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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知柔骑马用了麂皮套手,掌心不曾磨破。可昨夜牵魏元瞻的时候,她摸得出来,他定是星月为伴,没功夫细致,否则也不会比她还早入廑阳。兼昨夜没察他伤情究竟如何,放心不下,今朝便把人拐到医馆。
  正是白日里,满堂的日辉似薄纱弥漫,一堵隔墙后面,窸窣的衣料声缓缓起伏。
  不多时,听见一道粗哑的嗓音:“刀口虽深,所幸未伤筋骨,缝合得也算妥帖。郎君年纪轻,身子底子好,只消照我的嘱咐调养,不出月余可复。”
  少顷人走出来,是个年逾五十的医者,眼角细纹如刀刻,眉下一双眸子却似琉璃珠。
  知柔近前询问:“他的手呢?手也瞧过了么?”
  老大夫眸光上移。
  今日,知柔为上门拜谒,特意换了衣袍,一领青碧色将她衬得愈发昳丽,眸若渺渺江水,腰悬玉佩,身姿挺拔,如圭如璋。
  这样一位飒艳的女子,一进门他就瞥到了,近了瞧,倒有几分凌氏的风姿。
  老大夫不免多看了她几眼,又回头掠一掠墙后披衣的影子,笑答:“皮肉小伤,碍不了事。”
  复问,“小娘子贵姓?听你说话却是官音,京城里来的?”
  不意会被打探这些,知柔稍顿了下,方答道:“我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入乡随俗,口音是有些难改。”
  瞧她机敏过头,老大夫笑了笑,善心提点:“廑阳不着青。小娘子这一身,不若换换。”
  话音过耳,知柔脸色变了几遭,忆及昨夜盯着她的数双眼睛……原是如此。再开口辩述,难免显得牵强,她动了动嘴角,没有出声。
  魏元瞻整好衣衫出来,与大夫谢过,留下长淮同医馆会账,唤了声知柔,便阔步踱出去。
  “你这一张嘴,也有碰壁的时候。”他目视她低笑。
  廑阳的习俗,知柔自认有些涉猎,几曾想,穿着颜色上也有禁忌。好奇缘故,又恐询人冒昧,只好先回一趟住所,将青衣换下。
  她朝马车拔步,微侧过头:“你可要回去休息?凌府我一个人去得。”
  “在你看来,我有这么娇贵?”
  若非知柔哄骗,他一开始就不会踏足医馆。既已追到廑阳,怎舍得虚掷与她相对的光阴?
  知柔轻轻哼了声:“你总不把伤病当回事。从前便是因为一道外伤,你突然发热,把师父吓得不轻,守了你一夜没合眼。”
  “那都多久之前了……”魏元瞻又道,“吓坏的不是你吗?”
  他微微一笑,眼里闪着些得意的光芒。
  知柔装糊涂,走到马车背人的那面,将他手指一牵:“上去。”
  回来宅中,楚岚见到知柔,形同见了菩萨:“四姑娘,你可算回了!”
  没去看后边跟着的魏世子,她一把兜搭住知柔的胳膊,嗓门又抑了抑,“先儿有人来,生得凶神恶煞的,也不晓得是谁,留下了一张帖子,叫交与您。”
  说话儿把帖子转到知柔手中。
  她抽开一看,清秀的眉棱略微拧起,自问道,是苏都么?她昨日适才入城,今日便有人寻到她下榻之处,他的耳报神竟真插到了廑阳。
  知柔叫魏元瞻先坐:“我去换件衣裳,你等等我。”
  裴澄已走上来请魏世子移步,魏元瞻望向知柔,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洞门后,才跟他去了厅上。
  这边,楚岚还在说着话:“四姑娘,咱这一趟到廑阳究竟图什么?你白日也在外头,不让我们跟着,若真有什么好歹,小人们不必回京,长久留在此地罢了。”
  他们是宋从昭养在府里的,大多幼年失怙失恃,长久受宋家恩养,唯宋氏马首是瞻。难得派下来护卫四姑娘,倘这都办不好,岂有脸面回去?
  “我……”知柔喉口一滞,思索着,竟妥协了,“我的确在寻人。不过他快我一步,已经找上来了。”
  “是那请帖的主人?”楚岚脚步一停,“他既寻到此处,姑娘可有危险?”
  知柔不愿多说,只把同样的话再拎出来:“他不会害我。”
  一片日辉落在凡尘里,返照得四姑娘面目如金。
  一路及此,四姑娘的脾性实在和善,时不时爱说些俏皮话,毫无贵女架子;可人儿却是块金色的顽石——光彩夺目,怎么都敲不开。
  楚岚撇了撇嘴:“四姑娘可是信不过小人?”
  知柔眼梢一划,也把步子收住了。
  定睛望她一会儿,没奈何地笑道:“楚岚姐姐,只要天不曾塌下来,我就不会有事,咱们都能如期回到京师。你就行行好,别问我了吧。”
  “你不是想习我的刀法吗?待我回来教你。”见不奏效,知柔复添了一句。
  果然楚岚的眸子像映了雪,亮荧荧的:“四姑娘此话当真?”
  知柔说:“绝不食言。”
  待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裳,楚岚已经被她打发走,乐滋滋地跳进庖厨,只候四姑娘事了归家,尝她亲手所炊,以作束脩。
  知柔走到厅上时,四下悄寂,除了魏元瞻,只影也无。
  许是等得久了,他手把侧颊拄着,睫羽低覆,看上去十分疏懒,旁边一盏半尽的茶。
  知柔只是望着,仍有些不信,他居然为她跑了这么远,好似当初她随怀仙离京,他策马相送,一直跟到了云川。
  有些人,怎么不会变呢?
  她迈过去,魏元瞻听见动静撤下手,看到她,起身迎来:“此时便往凌府?你饿不饿,不如先跟我去吃点东西?”
  知柔摇头,复看他一眼:“你想吃吗?”
  魏元瞻笑了一笑:“我自然随你。”
  知柔思忖一阵,道:“方才有人递了一张请帖,邀我去黍稷楼相见。虽未落款,但我猜应是苏都。今日,我应该不去凌府了。你不如留在此,或先回去,我见过他便来寻你。”
  魏元瞻听着眉峰轻挑,漆黑的眸子直望住她:“昨日谁说不想我走?撵我一天了,四姑娘原来只是在装相吗?”
  嘲罢还不解气,两手捧住她的脸,又揉又捏,目光仔细瞧着,最后落到那张朝令夕改的唇瓣上。
  被他搓揉得颊腮发热,他犹未放手,那目光形同猎网,不知不觉套牢她全身。知柔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咕哝着:“我只是不喜欢你因为我劳累。你跟苏都也不合。”
  魏元瞻便笑了:“我心甘情愿。”
  又抚了抚她的脖颈,她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他接着道。
  这样的距离太磨人了,心跳“咚咚”的。
  知柔给他瞧得忍不住,手攀去他腕骨,垫脚在他唇间啄了几口,又在他没趁火打劫之际,把人推开跑了。
  温暖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怀中,魏元瞻有些迟钝地转眸,炽烈的阳光照住她的背影,他弯了弯唇,随后修整衣襟跟上去。
  黍稷楼在城西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下了马车,没走几步,渐听得哄闹人语。许多青年将后头一驾马车团团围困,拥簇着往这边送来。
  “又是凌五公子。”知柔低言一声,脸上带着些叹服之色。
  “小心。”魏元瞻靠过来,把她往自己身后拽了拽。
  望走了拥挤人群,晴暖的日光再度洒来身上,他举目往门匾一瞧,眸光恰与二楼的男子相衔,正是苏都。
  归朝久了,他身上半毫异域气息都不可见,发冠端正,衣袍素雅,是个清泠泠的廑阳公子模样。
  眼望二人进屋,他未迎,仍立在窗畔,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元瞻看了一会儿,有一些说不上的情绪,后来只瞧知柔,道:“你来廑阳做什么?”
  甫一见面,不得半字寒暄也罢了,张嘴便是质问,知柔真正的因由便讲不出口,干涩地笑了下:“只你来得?”
  观她活动灵便,想是一路顺遂,苏都就没问其他,脚步朝前迈了迈,在圆案旁撩袍落座。
  瞟她一眼:“你不是答应等我三个月,就这么着急?”
  知柔被他追问得不悦,因魏元瞻在,适才忍着:“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若只图数落几句,便省了吧。你我各有去处,何必相扰。”
  话间踅足,后头扬声问道:“你往哪去?”
  他顿了顿,“辛夷公子的身份,我已查明。你不必再去凌府试探,凌氏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不料他的动作如此之快,知柔稍稍站定,转过身:“他是谁?”
  “此人不涉其案,你无须知晓。”
  又是这样淡淡的语调,仿佛什么都与她不相干。知柔心内冷笑,不待他下一句,抬脚就走。
  魏元瞻见识过知柔的脾气,在苏都那声刚一出来,他便打开房门,眼梢默然地朝他一望。
  苏都扶案拔座:“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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