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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甫行两步,就听魏鸣瑛斥道:“你站住。”
  魏元瞻背对着她,冷冷收足。
  “你想做什么?”
  “去见孙大人吗?”
  “我今日唤你前来,不过要你知晓此事,日后多加避让。此桩亲事乃长辈之间斟酌商议,父亲未曾打算叫你入耳。你贸然求见孙大人,不觉太无礼了么?”
  她接连三问,一字一句如同咒法缚在魏元瞻身边,他双拳紧攥,咬了咬腮。
  魏鸣瑛提步走了上去。
  阴雨天,帐中光线灰蒙蒙的,只在上灯的角落氤氲着薄光。他大半张脸都被笼在青色里,一双英挺的眉毛向额心颦蹙——魏鸣瑛见识已多,这是固执着呢。
  “父亲说你少年气盛,我看,真是一点不错。”
  见他不为所动,她微微靠近,企图抵上他的目光:“生气了?”
  魏元瞻偏过脸,嗓音里满是无奈:“姐姐……”
  她退后些许,少顷又听他道:“这里闷。”
  “成,你与我出去走走。”
  话落,魏鸣瑛锦靴行至帐门,身后的影子却没跟上。她转过头,笑了一声:“怎么,你是想去见四妹妹?”
  魏元瞻闻言迈上来,眉头仍紧皱着,只顾往外走,丢下一个难辨真伪的话音:“不找她。”
  第128章 拂云间(十八) 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
  昨夜宴间, 孙思仁的注意全在魏侯,对宋家风光未曾入目。
  至席散,行帐前蓦然瞟见魏世子与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走在一起, 他胸中惴惴,五内纷杂。派人查后才知,那便是皇帝称赏过的宋四姑娘。
  孙思仁回到宿处, 满肚子乱窜的恶寒, 睡不踏实,挨到天明便即刻起身, 整装出帐。
  这日一早, 太子妃听外面人报:“孙尚书求见。”
  太子妃与孙思仁乃一母所出,自幼情分极笃。只可惜朔德七年,皇后称他们过从甚密, 心中不喜,此后二人往来便渐渐疏淡。
  会猎,皇后未至,孙思仁这时来见她,莫非又有事相求?
  太子妃心头缠上一丝躁意,面上不显, 令人引他来。
  行宫距猎苑不远,陛下与太子方才离开, 洋洋洒洒地带走了大半宫从。
  眼下,景岳殿外有急切的脚步声响,太子妃从座榻上站起身,不多时便听到通传。
  孙思仁快步走到她面前,向她行礼,她淡睇着, 问道:“一大早来本宫这儿,怎么了?”
  孙思仁频顾左右,动作虽小,太子妃观他那副模样,尤感心烦,她抬袖半侧过身:“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应声而出。
  太子妃道:“说罢,什么事?”
  孙思仁跟上一步,拂动的衣摆像他眼间隐隐跳动的褶肉:“禀殿下,臣昨日宴散后偶遇宋大人之女,其眉眼相貌……竟与那人七分相似……”
  他语焉不详,说话时声腔都在微微起伏,太子妃疑目望他一刹:“阿弟是糊涂了?说什么呢。”
  孙思仁压声:“殿下,臣说的是常……常遇……”
  话音甫落,太子妃眼底划过一分转瞬即逝的光亮。
  常遇这个名字曾多次盈耳——卫岭一役大胜;凉国公次子与凌氏女结亲;奉诏北伐,斩敌首于阵前;占云荮;封玉阳都督。
  年十七便名动国朝的少将军,可谓天之骄子,仕途顺达。
  却谁能想到,令这个名字销声匿迹的关节竟只是他的一句话。
  明煌的宫室间,太子妃神思变换,停顿了一会儿,方才侧眸问:“哪位宋大人?”
  还能是哪一位?孙思仁接口:“工部尚书,宋从昭。”
  太子妃眉弓微挑,不语。
  他还在继续说着:“殿下,陛下昨夜在宴上赐弓与其女,会否亦是……”
  “阿弟慎言。”话未止,太子妃冷声将其剪断。
  她拂袖至榻上落座,抬眼再看孙思仁,眸中并无忧色,语气淡淡的:“依你之见,当如何?”
  孙思仁紧攥着眉:“回殿下,臣以为,若不除根去枝,待春风再起,必成祸患。”
  即闻殿内落来一声低笑。
  太子妃目光在他养尊处优的宽胖体态上流转片顷,从前对他,尚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意,而今再看,只深觉不耐,鼻翼略皱了皱:“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样,哪有半分孙氏儿郎的样子。”
  孙思仁胸臆一紧,随即又闻她道:“世间容貌相类者多如过江之鲫,单凭一张面孔,便要擅动朝廷二品大员家眷——阿弟,你是嫌本宫替你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多么?”
  太子妃执掌东宫内务多年,积威深重。
  话方过耳,孙思仁胸口猛烈起伏,面颊肌肉抽动着,忙不迭折颈:“殿下息怒!臣……臣是昏了头了,口不择言,还请殿下宽恕。”
  宋从昭的身份,便是他想应付其女,若一击不中,露了马脚,只会引火上身。倘再牵累了她,牵累太子殿下,她可无颜再去叩求皇后。
  “此事便交由宋阆去查罢,宋从昭不是他的族兄么,自比你便宜些。你莫再插手。”
  “是,殿下。”
  不愿再与其一室,太子妃摆摆手:“行了,本宫还有书未阅完,便不留你,出去罢。”
  孙思仁却身告退。
  行至殿外,他举袖擦拭额间细汗,待上了马车,对左右道:“盯好宋家,有任何异样,速来报我。”
  昨天夜里,知柔辗转反侧,今晨起得晚了,星回来唤她时,天已大明。
  她用完朝食,先在帐内练了会儿功,一歇下来,脑海中便反复回荡景姚对她说的话。
  ——无本无根。
  苏都在草原的十数载,亦是这般自视么?
  知柔心口微钝。
  不知缘何,他离京的这些天,她总能想到他。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她开始担心他了吗?
  思绪纷扰,竟在行帐里待了一整日。
  两日后回程,禁军列阵如旧,百官随行。冉冉车驾似一条盘踞的金龙,知柔从衣香鬓影中挣出来,到宋从昭车畔,隔窗请示道:“父亲,女儿有事欲与您商议,可否令我和您同坐一乘?”
  窗牖未开,车厢内许久不传动静,知柔眉尖微蹙,正抬脚靠近车轼,里头忽然递出宋从昭的嗓音:“上来吧。”
  车板开启又阖上,知柔矮身入内,宋从昭第一眼便看清她的装束——着窄袖衣,蹬靴。
  水般的光泽漫下她的面颊,车厢内隔去艳阳,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知柔在右侧坐下,不露声色地瞄了宋从昭一眼,轻声启口:“父亲,我想去廑阳,今晚一抵行宫便出发。”
  一句话如投石大海,半毫响动也不得。
  料父亲不会轻易点首,知柔倒不急切,只将双掌搭在膝上,安静地等他出言。
  没令她等上太久,宋从昭放出二字:“依你。”
  知柔顿了顿。
  原以为父亲会同她详问几句,连腹稿都编足了,怎想听到的只有两字。
  她视线停驻,须臾觉察过来,半垂睫羽:“女儿还有一事相求。阿娘那……”
  “你连我都瞒不过,又怎瞒得过你母亲?你兄长离京之事,恐怕她早便知晓了。”
  否则怎会料到知柔今日的心思,在春蒐之前,便嘱咐他“不必阻拦”。彼时,他犹不解凌曦的话意,后头得知苏都不在京城,他便有所猜测。
  外头人语颇高,还未到起行的时候,有几户亲熟的官员正偷空闲谈什么。
  宋从昭声音很轻:“你欲往廑阳,可以。我会遣一队人护送你去;对外,便称你是往江东探望老夫人的。”
  他停了一下,续说,“只是柔儿,此去路远,北地一带多得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即便顺利抵达廑阳,凌公深居简出,轻易未必得见。莫说凌公,便是凌府家下,只怕你都难以近身——你当真思虑清楚了吗?”
  此番奔波,或将空劳一场,不仅如此,还危险重重,她一个女子,极为不妥。
  宋从昭注视着知柔,眼窝之中,劝阻和撑持一并缭绕,好像不管她怎么选,他都站在她这一方。
  知柔在宴会上,其实与宋阆有过对目。蓄着打量的眼神她见得多了,但宋阆那种猜忌、提防的情态,放在她这样一个初见之人身上,难免显得可疑。
  先前那宗令他一年三升的旧案,知柔疑与常家有涉;而常遇军中的“辛夷公子”,她亦想识其真容。
  不论宋氏,还是凌氏,她皆有欲查探之物,然宋阆对她而言,更不易接近。
  这次陛下赐弓,将她推到人前,父亲认为她该静待,她却觉得是机会——若真有人暗守她的行止,此番离京,恰可试之,看看究竟何人藏影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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