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这话说出口,他不带任何旖旎的心思,知柔却慌张了一瞬,快语反驳:“不用了。栖身草泽于我并不生疏,天一亮我就回……”
“你驱马一程,专为我而来,我却将你一人独留在外,没有这样的事。”魏元瞻打断了她。
理智与情感常常相悖,知柔清楚她不该让他留下,但她扬眸与他对目,心里像有无声无息的涓水流过,痒痒的,也很舒适。
于是没再推拒,走到一处离河岸远些的地方,把马拴在树下,正撒手欲坐,手腕被他一把握住:“等等。”
他从鞍边取出一件外袍置在地上,复将马鞍拆下为枕,“好了。”
知柔在旁观他施为,视线凝着那永远备有干净衣裳的鞍袋,不禁牵动嘴角笑了下。
衣袍画开的领地不大不小,马鞍落在上方正中的位置,瞧样子,这是为她一人铺的。
“那你呢?”
“我当然和你挤一挤了。”魏元瞻莞尔,说了一句玩笑话。
这张嘴太可恨了。
知柔怔忡移时,仓促垂眼,盘腿往衣上落了座,特意留出一半让他:“随你。”目光却不与他相衔。
也只有这种时候,魏元瞻才能舍弃他好洁的毛病。他把知柔的马鞍取下来,没有真的离她很近,比较方才占有式的亲密,这样的间隔可谓不敢再越雷池了。
头顶星月相伴,知柔仰脸望着天空,侧面秀逸的轮廓在月色中呈现。
魏元瞻一直看着她。
她又不是突然长大的,为什么觉得她有了一点明显的不同?
知柔抬手扯弄衣襟的动作落到魏元瞻眼里,他当即皱起眉头:“你是冷吗?”说着就要去解自己的外袍。
或许是他在身边的缘故,她没觉察到丁点儿寒意,转过头来,诚实地说道:“我有点热。”
闻言,魏元瞻滞了下睫羽,这会儿他又有分寸了,合时宜地闭嘴,一个迤逗的字都不曾迸出。
知柔也意识到言语不妥,装作若无其事地扭回脸。
各自安静半晌,她止不住谈兴,洋洋问道:“你有师父的消息吗?他在江东做什么呢?”
“我去过信,尚无回音。也许师父已经不在江东了,我也说不准。”
“师父既在外云游,总会回来的吧?”知柔侧过身子,面对魏元瞻。她瞳眸清亮,观架势,颇有些要与他彻夜长谈的意味。
“盛星云又在忙什么?”
“他,”魏元瞻轻轻一笑,“他大哥南下,父亲又有心叫他于市道磨砺,如今盛家的生意算是一半撂在了他身上——大忙人啊。”
一筐话入耳,知柔微低眼睑,很浅淡地抿了抿唇,掩盖迷茫似的。
刚离京的那年,她清楚地畅想过未来,可从北璃回京以后,她忽然就困惑了。待常氏的案子厘清,又该做什么呢?
知柔蓦地沉吟,魏元瞻在用目光描摹她。
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他笑了笑,说:“我不会把你困在宅院。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还要做官吗?”
知柔听了,一张脸快要憋红,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他拿以前的话来消遣她,还是因为第一句——那信誓旦旦的口吻,好像她嫁给他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围无一盏灯,魏元瞻注视着知柔,眸光明亮。瞧她有些瞪着自己,他脸上浮起一种得意与欣赏兼存的表情。
知柔不愿增长他的气焰,毫不退避地定视。她的眸子,永不可摧的金子一般,鲜明得叫人难以忽略。
“你当然困不住我。”微哼了哼,移开视线,耳朵在幽黑一片的夜里红得像梅。
狂跳的心尚未归位,又听魏元瞻承诺似的,含笑应了一声:“没有人可以。”
逦迤的朝阳缓缓冒尖儿,魏元瞻这一觉睡得沉稳。
醒来时,知柔的身影已经不在,鞍边多了一束不知哪里摘来的野花,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拿她没办法的微笑。
知柔在曲妃巷下马,警惕地留神周围,宋府下人鲜从此过,街道更是只影也无,她安心地拴住马,驾轻就熟地穿过拐角,准备翻进去。
天犹未大亮,朦胧的光影把巷子照得像一个恍惚的梦。
“梦”被打碎了。
知柔刚从花絮下走过,有双粗砺的手捂住她的嘴,毫不客气地把她劫到了角落里。
她想也未想,顷刻撤了一只脚到那人足后,正要用劲,那人卸开束缚,等她回身,手又钳上她的胳膊:“我。”
“你……”知柔瞳孔倏忽扩张,眉梢不自觉地挑起,很快回过神,再度打量周围,时间地点这样巧,“你跟踪我?”
苏都脸上没有被她揭穿的窘迫,嗓音是平静的:“我看见你出城,去了军营。”
知柔第一反应很不自在,接替而来的是不安。
自她回京后,总察觉身后缀着尾巴,原以为她能甩掉,可为何苏都跟了她一路,她竟分毫不曾发觉?
马上换了更谨慎的目光巡睃四下,除却风噪声,四周庞然的静。
知柔睇回苏都,竭力做得自然:“你找我,什么事?”
“我要去一趟廑阳。”不等她提出疑问,他罢手,添了一句,“我离京的事,别让阿娘知道。”
知柔张了张口,心里揣摩他的用意,不知该如何称呼凌家的人,无意识地问道:“你要去见外祖父?”
听见这副称谓,苏都脸色淡了些:“凌公身份贵重,岂是我等能够接近的?”
他放平眉梢,只是说,“廑阳或许有我所需,我要亲自去探一探。你生辰前我就回来。”
廑阳是凌氏的地界,累世盘踞,底蕴颇丰。
她初得知阿娘冠凌姓时,便动过去廑阳的念头,可后来细想,为什么阿娘宁愿隐姓埋名在外,也从未带她踏足过廑阳的土地?
哪怕是一次,她都未曾提过凌家。
知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以怎样的口吻启唇道:“不要走。”
苏都愣了一下,精明的眼珠往她面庞转了一圈。她夜宿芳甸,姿容仍是端正的,身上干净利落,但手指微微攥了起来,眉尖略拢着,刹那不移地望他。
“你现在是有点担心我了吗?”声音里蕴着丝笑。
知柔没和他争辩,说话很轻:“我上回把你带到长风营的事,皇后可能知道。她的人见过你。”
“那又如何?我身后从不留生人。”
他口气狂妄,知柔闻此先是惊愕,接着一缕微愠填上心头:“既如此,你方才为何捂住我口?难不成是想吓唬我么?”
苏都不意她会如此想,眉峰向上一抬,须臾,他看着知柔,既像戏谑,又仿佛郑重地说:“你未能处理好的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免不了要代劳。”
瞧她目色一怔,他弯了弯唇,面容却了无笑意,“放心,他们没死。”
他的手下奉命将人引走,为不闹出动静,故而不希望知柔出声。
那阵惶恐消弥后,她的心思全部落在苏都身上,语气缓了:“你一定要去吗?”
苏都下了决定,不容批驳。
面对知柔,他的脸色算得上温煦,字斟句酌地答道:“我定会回来。”
她仍在坚持:“三个月太久了,我瞒不过阿娘。”
“你会有办法的。”苏都不欲久留,眼尾朝白墙睇一眼,“天不早了,你进去吧。”
知柔还想说什么,他却有些急迫,只站了片刻便动身离开。
拐角的巷子不够一丈,因狭窄,前方的影子与它似融为一体,再往前些,身形将渐渐被周围的阴影吞噬。
知柔定目望着他,握紧掌心。
“苏都!”
他回首。
已经远了,但他在草原上生活,眼力比常人尖锐许多。
巷子那头,她抿着唇,终未发一声。
第123章 拂云间(十三) 你为谁谢我?
上巳节当日, 魏元瞻没有食言。
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竟从侯夫人为他举办的春宴中开脱出来,随即一封承太孙妃名义的邀帖进了宋府。
知柔辞拒了。
一个时辰前, 宋从昭收到长离传回的急信。上曰:与公子途径衡州,偶遇流寇,公子负伤, 幸得义士援之, 性命无碍。
信中未回禀伤情,宋含锦心下始终不安。遂于傍晚, 她一身便服出门, 动身要去玉阳。宋府闹了很大的动静,知柔得知后,寸步不离地陪在宋含锦身边。
从上巳节伊始, 知柔和魏元瞻维持书信往来,未再碰面。
直到春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