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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兰晔仍不情愿,他想跟魏元瞻留在这。
  不等他开口,那双神气的眉眼掠过来,目含催促。他犹犹豫豫转头,猝然听见旁的马蹄声靠近,眸光一下投往前路,聚精会神。
  视线里隐约有人影在晃,武垚执酒囊的手举起来,松垮垮地揉把眼睛。前面是三个人,身姿笔挺,容貌却像隔了一团棉花,探究不清。
  前几日,他从一位贵人那儿得来些银钱,向营中告假数日,流连城内。
  许是那笔银子收得并不心安,此刻见附近有人围堵,冷不丁警醒了些,甩了甩脑袋,把手垂向马侧。
  不料他会这时出现,魏元瞻眼里露出惊讶,随即与长淮二人交换眼神,又对武垚做了副撤退的手势。
  这是军中最基础的比划,武垚瞳仁猛缩,下意识大喊:“你们是何人?”
  话即出口,魏元瞻咬牙低骂了声蠢货。双腿一夹马腹,忽然见寒光朝他飞跃而来,肩膀蓦地偏转,尖利的白刃携风擦过,呜啸着钉入树干。
  霎那间,林中鸟兽扑棱翅膀,带着惊觉的意味,“啪”一声穿破了寂静。
  魏元瞻回脸怒视武垚,兰晔勒马顾忌身后,长淮已率先追了出去。
  原本守在武垚居处的人马很快涌过来了。
  冷箭自背后袭击不断,因不知魏元瞻的身份,只当作同伙,没有手下留情。
  武垚吃了酒,刀法极不稳重,却记着逃命,马蹄急促地冲进了霞色里。
  埋伏的人不止七八个,无一庸才。如果只为了击杀一小小兵卒,不必费这般干戈。
  魏元瞻臂上、肩膀被翎箭刮破,袖袍也叫刀割断了,瞧上去尤为狼狈。兰晔顾不上许多,连忙推了魏元瞻一把,说道:“爷你先走!”
  魏元瞻没太理他。和这群人周旋,他像在战场上厮杀一般,招式狠戾,却没下死手。
  那行人似有察觉,交缠多时,他们领头者突然吹了一记嘹哨,所有刀锋在“锵”声后一刹收势,向密林中撤去。
  隔了会儿,魏元瞻才松开手里的刀,回头看兰晔披头散发,忍不住笑了一声,手掌扶了扶他的肩膀:“可还好?”
  兰晔擦把脸,染血的头发被随便糊到颈后,咧嘴答应一句:“他们要是胆肥些,我还能再跟他们干两天。”
  “德性。”魏元瞻嗤笑,二话不说翻上马,往长风营疾驰。
  半路遇见长淮带人赶来,急忙勒住缰绳,问道:“武垚呢?”
  长淮面色踟蹰,魏元瞻没功夫听他讲,径自打马回营。
  到了营中,魏元瞻掀开军帐,模糊的烛光下,武垚一张脸几无生气,简直像具尸体停在殓房。
  军医瞧人进来,有些束手地站起身:“魏指挥……”边上撂着几支翎箭,是从武垚身上取下来的。
  魏元瞻脚步停顿,缄默了一阵,随后折背出去,独自站在外面,将滞闷的气息排遣掉。
  月色深浓,晚风吹动衣袍,发出些恼人的声响。
  长淮跟了出来,窥着主子一脸沮丧的神色,踌躇道:“军医未至前,我擅自问了武垚,是否知道何人欲加害于他。他口齿不清,手中却紧紧攥着此物。”
  魏元瞻低眼去瞧,片刻,将东西接到掌中。
  是枚绣囊。
  女子之物,魏元瞻接触有限,却也能从面料上摸出来,此非寻常人家制得了的。
  长淮琢磨着问道:“爷,是在宫里发生了何事吗?”
  自打皇宫里出来,他一天都没怎么说话,除此之外,还对个普通兵士格外上心。
  魏元瞻并不十分确定林中之人就是皇后的鹰犬,知柔的身世亦不可透露旁人。
  是故,面对长淮,他只好摇一摇头,眸光睇一眼身后:“给他安葬了吧。”
  说完没有别的交代,去帐中拿了干净衣裳,又跨了马,身形逐渐化为一星墨点消失在辕门外。
  京郊的山林多,最邻近长风营的小河长年以来被这些军士所占,前往浣洗的百姓愈发少了,越是深处,越冷清得吓人。
  魏元瞻蹬着一双高筒革靴,一只手拎着换好的衣物,踱到马旁边,将衣裳随意塞进鞍袋,继而牵过缰绳,大步朝道路上走,草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倏然,鼓点似的马蹄声自远处奏起,待它越来越近,他一扬脸,看见了知柔。
  马背上的人影如同初升的太阳,魏元瞻的全部注意不由自主地涌向她。
  大约还有十丈远时,她连忙勒马下来,靴子落地的那一瞬间,膝头微颤,她却连喘息的空当都不留,一头朝他奔去。
  渐渐能看清他的容色,那双腿又逐步缓下了。
  知柔站在魏元瞻身前,与他之间隔了一臂,琉璃般清澈的瞳眸凝着他。
  魏元瞻怔忡有时,旋即愧疚地向她表白道:“我没忘记与你的约定,是后来发生了些变故,我的衣裳……我想收拾好了再去找你。知柔,你没有生……”
  话还不及落全,怀中骤然扑进来一副柔软的身躯。
  魏元瞻一怔,好似迷糊了。
  又是梦吗?
  把他抱在身前,温暖强壮的胸膛紧贴着她,知柔急躁的心终于踏实下来,慢慢跳得平稳。
  “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她声音收拢在他怀里,闷闷的,像呢喃,手隔着单薄的衣料在他背上摸索。
  “头发怎么是湿的?”她抬起脸,瞟了下粼粼水光,“你在河边洗澡么?”
  魏元瞻浑身上下都警惕起来,脑子里纷乱地想到什么,心如蚁爬。可再看知柔那副纯洁的表情,实在让人难以把她的形象与那场荒唐的梦联系在一起。
  魏元瞻的耳根在月色下悄悄红了,低垂睫毛:“嗯。”
  有夜色掩护,知柔未能觉察他的异样,只是后知后觉发现两幅身体凑得太近了,胳膊缓缓松开,脱离了他的怀抱。
  马儿踱了上来,在知柔身后低着头,长尾轻摆,不时抬起脖子蹭蹭她的肩。
  她折身揽起缰绳,眉头无意识地蹙紧了,好像有点紧张:“你刚才说变故,什么变故?”她飞快地看了魏元瞻一眼。
  “营里的事,已经了了。”泠泠月光照在她无暇的侧脸上,魏元瞻有些痴迷地望她一会儿,适才转首打量周围,低声问,“你上回见到皇后殿下,她可有与你说什么?”
  知柔敛神回想:“殿下好像疑我身份。”
  其实她的身世,起初她自己都认为可疑——宋家的女儿,怎会多年教养在外?她那时尚小,已觉荒唐。
  “你今日进宫了?怎么突然问我皇后殿下?”知柔反应过来,步子停了一停。
  魏元瞻点头:“我觉得殿下言辞间像在探问你的事。”不多时,又道,“你近日可有见过苏都?”
  知柔不懂他的话意:“上次从你营中离开后,一直是他手下赵训与我传递消息。”略微思索,说,“皇后是疑他吗?”
  魏元瞻道:“明面上看不出来,但我营中……”
  他将武垚的事讲与知柔。
  听完事情始末,知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露出一许惊诧:“你的意思……是买通武垚的人下的手?”
  她没有直白地谈论皇后,心里不解。
  伏击一个独行的兵士,用不了那般多的人手;可若是为了等魏元瞻,为什么呢?不是都说魏皇后与老将军兄妹情笃,对魏元瞻这个侄孙也十分亲近,怎会如此对待?
  魏元瞻对她太熟悉了,她的表情在传达什么,他一目了然。
  嘴角噙着一点轻嘲的笑,说话没什么避忌:“军中告密者,论罪当斩。殿下她……或许是想帮我吧。”
  知柔沉默了一会儿,眸光低下去:“对不起,我不该把苏都带到你营中,给你招麻烦了,我……”
  “胡说八道。”魏元瞻皱眉将她的话截断,声音还很轻,目光毫无保留地看着她。
  “若你遇事相求,心中却不曾想起我,或不敢来找我,我会很难过的。”
  他模样认真,那对英俊的眉眼里是她领略过的情意,直白而丰富。
  知柔微愣,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九岁认识的魏元瞻,那会儿的他太讨嫌了,可他总会耐心听她言语;会在她沮丧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会借口不爱吃,扔给她好多东西;还会在她头发被割断后,一言不发地帮她把不平整的发尾编成辫子。
  他们相识未满十载,为什么觉得他陪了自己一辈子那样久,久得厚重,无可替代。
  顺着他末了“难过”的话茬,知柔俏皮地打趣道:“要我拍拍你吗?”
  说着,手放去他肩膀上,一下下轻拍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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