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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真的是她。
  不顾兰晔在后喊唤,马蹄疾驰向前,从首端绕了下去。
  知柔此时刚与姐姐作别,凌子珩欲待相送,她应下了。
  好巧不巧,魏元瞻在山道上再见她时,不过一刹,视线便旁落去了一副男子面庞。
  骨肉停匀的长指收拢弓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内心却在搜寻一个名字。
  其实尚有距离,他能认出知柔,却难辨清她身旁的男人是谁。
  烈马朝前走出数步,在魏元瞻的安抚下,再次停了下来。
  不多时,只见林坡上蓦然窜过一抹银灰色的狐影,魏元瞻反手取箭,连着发了两支,迅疾非常,带着破空的吟啸,冲视野内碍目的影子飞旋而去——
  知柔察觉到了不对,顷刻掣凌子珩胳膊,将人拽到一旁。
  到底不如射出的羽箭快,箭风仍贴着他发冠掠过,知柔匆匆检验一刻,观其无碍,将目光投去了前路。
  凌子珩与她同时往箭射来的方向注视。
  只见一个衣着染尘的少年驾于马上,英姿猎猎,手里的弓自然垂下,轻轻抵着马的鬃毛。
  对上凌子珩的视线,少年嘴角向上抿起,似有若无地,他挑了挑眉,那是个得意的姿态。
  凌子珩未能觉察,知柔却有所领悟,意外过后,唇边不动声色地翘了下。
  兰晔这会儿才追上来,到二人身后勒马,下地探看,面容满是惊喜,道:“爷,狐狸!”
  然后瞩向身前的影子,莞尔礼称:“四姑娘。”
  魏元瞻一笑,足间稍拢,驭马到知柔面前。
  他的容色在晨光里一步步变得清晰,但见他眉宇舒展,眼神柔和地望着她,有一种格外专注的况味。
  “知柔,是来见我的吗?”
  年轻的声线狭裹几分骄傲,知柔心下起落,将眼眸略微偏开,没忍住抿唇红了脸。
  很快压制回去,她扬睫对凌子珩道:“凌公子不必送我了,十三姑娘应该还在等你。回京再见。”
  这两句送入魏元瞻耳中,他面上的笑缓缓收住,终于舍得再将目光瞥去知柔身旁的男子那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一壁如此,不由在心底轻嗤:回京再见,什么了不得的交情。复又默念了一声凌公子,蓦然一怔。
  慢慢地,魏元瞻攥紧了辔头。
  凌子珩有着世家滋润出的教养礼节,自不会纠缠于此,他略微颔首,退一步,似要等她先行。
  较之从前,她的确变化了许多,哪怕是为礼所致,三年前的她断不会说出再见一面的言辞。
  知柔折过身,手指轻巧地滑过魏元瞻的缰绳,略一掣动,马儿随着她的引导调头,向山下撤行。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味道,魏元瞻讶然盯着她,略有些不适应,也有点赧然:“你……”
  后边儿的话未能编织,她仰头朝他瞥一眼,眸子晶亮如春晖:“你不是也为我牵过马么?”
  被她这样望着,魏元瞻心里恍有棉絮搔弄,又痒又悸,谈不上是喜爱居多还是难为情,颧骨悄悄地热了。
  两人一高一低走马于前,兰晔拖着节律,离他们五个马身。
  此刻晴丝照耀,魏元瞻的目光始终落在知柔身上。
  从上看,可见她琼玉般的脸颊和玲珑的耳朵,她今日穿了件湘妃色的衣裙,襟口护着那段娇嫩的颈子,隐隐约约,里头缠坐一条红线——那是他送给她的玉符。
  和短刀一样。
  他的东西,兜兜转转到了她腰间、胸前,仿佛是自己一点点霸占着她,心流忽地急骤,又想起那天真正被他占有过的嘴唇。
  他还记得她的触感、声音,和她难以自持的情态……魏元瞻垂着眼眸,忽然生了一丝冲动,想向她讨要什么。
  知柔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睐去一刹,捕捉正着。
  魏元瞻没动,还在看她,不过眸光自她唇畔调上来,衔着她的眼睛。
  他穿一身暗色武服,环扣鹿皮腰带,更显得腰窄肩宽。因在林中策马,衣上沾着尘絮和几分湿意,长发笼统地束着,整齐利落,颇有些少年人的风流。
  这样的形象,与印象中洁净矜贵的魏世子南辕北撤。
  知柔觉得新奇,明眸里绽出一点趣弄的光彩:“尊驾是从哪过来的?”
  魏元瞻低头看身上,知道她在调笑什么,虽有点在意自己呈给她的外表,但已经如此出现在她面前了,便又松弛地笑一笑,没说上山猎狐之事:“暴雨毁了周遭民舍,我携人过去清整。”
  “这般早,”知柔眉头微扬,“已经修缮完了?”
  她两眼又直勾勾地望上来,这是她与人说话的习惯,直视对方。
  魏元瞻不该觉得有异。
  他和知柔一样,言语时,目光不会游移。可她近乎服侍地替他牵马,不知怎的,他竟招架不住,手里的力道一紧,跳下马,从她掌心揽过辔头。
  “昨日便去了,所幸无人伤亡,理清障碍而已,很快。”
  侧眸看她片刻,脑海中有凌子珩的身影挥之不去。他顿了顿,把方才在心底来回几遍的话问出口:“你因何来了云山?”
  知柔别有意思地睃他一会儿:“我不是来见你的吗?”
  原该是句令人受用的话,魏元瞻却十分清醒:“见我,你怎知我在此?”
  “我随姐姐赴约,心想着,待出了城便去找你,谁料计划有变,就拖成这样了。”
  围场一别后,二人是第一次见面。这期间,知柔给魏元瞻写了三封信,也得了三封回信,单观其字迹,心情已然极好,不可捉摸的好。
  若非阿娘忽然晕厥,若非她在父亲口中听见了那句令她心头杂乱的话,她早就来见他了。
  “魏元瞻。”知柔突然问,“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秘密?”
  魏元瞻不解其语,迟疑地扭头。
  知柔在回想当日。
  苏都提起韩锐的时候,神色不明,她大约知道,他有事隐瞒着她。
  回到宋府,她明里暗里地向阿娘打听韩锐,却无一获。经过父亲书房,心念微动,思忖同朝为官,难说父亲不会对此人有所了解。
  于是停下脚步,抬手叩门:“父亲。”
  里边儿是静谧的,稍刻,传来宋从昭低缓的一声:“进。”
  知柔推门跨入屋内,西窗斜射的光渡在案头,其后的人影被沐了一侧,另一侧匿在影子里,那只文人的手正执笔蘸墨,很有耐心地写着什么,连头也没抬。
  知柔悄步过去,歪头在案边看了良久,他的字端方沉润,绝不算柔静无骨,却比之常遇的字迹,略少几分神气的锋芒。
  鬼使神差地,她兀然问道:“父亲可见过常遇……他的字。”
  宋从昭闻言停笔,抬目看着逆光下的知柔,笑道:“怎么不去询你母亲?她的落笔,倒与他有六七分相像。”
  话罢彻底将狼毫投去架上,定睛照她移时,目中含着和悦之色,亦挂些许无奈,猜测着,“同你母亲负气了?”
  知柔有点恍惚。
  她每日都去陪伴凌曦,尤其在她染恙后,二人相处的时间更长了。看着她那样一双手,知柔总会出神一阵,可无数次询她受伤之因,她永远搪塞。
  每每值此,知柔便觉得苏都跟阿娘很像,神秘得令人苦闷。
  不过眼下,可能是因为见到魏元瞻,她胸臆内十分安定,只是信口谈天般起了一个话头。
  魏元瞻仔细凝察着她,话音懒懒的:“我想想……”
  未几,黑眸含笑,“你是发现了什么我的把柄吗?”
  形同挑逗的语气撩人耳畔,知柔瞧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别过脸笑了,而后往前走了几步,转身定足,如同赏玩文物一样背手端详他。
  “世子教我,你有何把柄能够被我拿捏啊?”
  她笑盈盈的,琥珀色的瞳孔亮得扎人,像一只刚化形的妖,有种蛊惑兼促狭的美。
  那片棉絮又无征兆地坠落心湖,荡开的涟漪生长成念想,魏元瞻手指蜷缩了一下,喉结涌动。
  没多久,他竟回答了她上一句,口吻稀疏寻常:“未能宣之于口的、需隐藏之事,大约许多人都有吧。”
  “我没有。”知柔说完,似又自省几遭,重新措辞,“我对你没有。”
  她的表情太过挚诚,魏元瞻先是错愕,接着嘴边泄出缕笑,朝她近了一步。
  若非兰晔跟在后面,他真想拉她的手,把人兜过来。
  “其实就算有,也没什么的。”魏元瞻豁达地说,“秘密么,又非谎言。”
  知柔皱了眉:“瞒而不昭,不算谎言?”
  闻及此,他垂眸望在她脸上,稍稍好奇:“你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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