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画朝暮> 第146章

第146章

  心头烦乱,竟未留神知柔口中私事为何,她轻轻摇首:“我就是有点担心他。”
  手里的长弓垂下,停了一停,向知柔袒露,“我最近总是做梦,噩梦、惧梦、乱梦,梦里……他没有平安回来。”
  知柔九岁以前养在京外,从小最艳羡的就是手足之情。她不希望宋含锦焦虑,更不想见她难过,遂拉了拉她的手,语气仍是松快的。
  “姐姐又不是神仙,梦中所见不过虚幻一场,怎可当作预言来信?”
  “可是往年围猎都在秋冬,如今提到春日,有人说……”宋含锦注目周围,声音压得低了,脑袋和知柔几乎凑在一起,“陛下这是虚张声势,做给北边看的。”
  是要打仗吗?知柔不自主地想起恩和,眉梢的情态微凝了凝。
  见状,宋含锦忽然磕巴一下:“我……兴许是我多想了,四妹妹,我们继续射箭吧。”
  知柔自己尚有烦心事在,指点宋含锦的箭术对她来说也算一种移情遣意的方法,得她出言,点头微笑了下,走到靶处为她摘除羽箭。
  赶巧下人来报,称十公子到访,欲求见四姑娘。
  那天围场发生之事,宋含锦听知柔说了,眼下闻及此,她冲知柔摇了摇头——晾着他,别去。
  知柔却有些好奇他来做什么,忖思片刻,抬脚朝院外走:“姐姐,我过去看看。”
  宋含锦在她背后站了一晌,没忍住,把弓箭扔给侍女,快步跟了上去。
  前院里,大大小小的箱笼堆了半阙庭廊,宋培玉懒散地立在庭中观天,回首之际看见了知柔,他侧过身,视线略定。
  阳光从云层里崭露,天穹已经泛蓝。她的衣裙随步调而动,不知是否魏元瞻的缘故,他卸掉成见打量她,有些奇妙的变化。
  不一时,人走近了,他懒洋洋地说:“你的伤,养好了?”
  接近关怀的问话,知柔感到稀奇,嗤一声笑了,声音淡而清越,甫一入耳,宋培玉微微怔住。
  她走到廊上,低目扫了扫坐落的礼箱,转眸看向宋培玉:“好了。你呢?”
  目光相衔,宋培玉心神瞬间扭转过来,他踩上台阶,颇有些不甘示弱地回答:“若非魏世子整日在我家门外晃悠,我前几日就来给你赔礼了。”
  知柔听他提到魏元瞻,睫毛不动声色地覆下来,没有作声。
  箱笼挡在前面,她灵巧,行走其间连裙摆都不曾被其勾连。
  宋培玉没她这般兴致穿梭弯绕,他在后头喊她:“喂,你让他别再来了。”
  前边的人影定住,折过身,琉璃般的眸子在他面庞转一阵,牵动唇角:“所以你今日上门,是因为魏元瞻啊?他叫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
  “那么你是真心向我赔罪?”
  宋培玉咬了咬腮:“宋知柔,我劝你得好便收。”
  “十公子。”她恶意地提起来,“你还欠我一声‘姑奶奶’呢。”
  宋培玉闭眼,长出口气,再睁开时,语调平缓了许多:“你究竟要如何才愿将此事了了?”
  “简单。”
  知柔踱步朝他走去,在离他最近的一只箱笼前止住脚,直视着他。
  “我不要你的礼,我要你亲自写一封赔罪书,由你双亲、手足过目签下,诚意之至,便算了结。”
  她出口狂妄,宋培玉指节攥得发白,恼怒道:“你敢如此羞辱我?”
  知柔原就没有指望他能答应,就算他答应了,未必办得到。她惫懒地抬一抬眉:“你无意与我释嫌,何必勉强自己?”
  宋培玉何曾料想一个宋知柔竟如此棘手,念及自己在父亲面前应的诺,不肯轻易罢休,双手拢紧又松开,难得忍气吞声一回。
  “赔罪书,我不可能写给你。除了它,你要我如何行事才能叫魏世子不再……”
  话犹未完,知柔烦躁地拎起眉头,嗓音有些冷冽:“你我的恩怨,又与他何干?”
  被她这一打断,宋培玉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魏元瞻行止骄狂,旁人不敢言,但暗地里,这份名声总是好坏掺半。宋知柔既有心回护,他今日这遭,也算没有白来。
  半晌,宋培玉勾唇笑了笑,垂眸掠一眼礼箱:“成。那这些赔礼,你就笑纳吧,从此你我恩怨两讫,皆不再提。”
  想得倒美。知柔毫不客气道:“拿走。”
  宋培玉佯作未闻,转背就踅往廊下。
  知柔提高声音:“你不抬走,我只好原路送还贵府,旁人若问起来,我便道是姑奶奶送给侄孙的礼物。”
  听得宋培玉面红耳赤,返过身喝道:“狗屁!”
  视线所注,少女从容地立在廊柱一侧,冒进的绿枝拂她身后,她弯了下唇,是志得意满的情态。
  宋培玉恨意难消,却又无法,只能踱回前院叫人把东西搬了,愤愤跨出门槛。
  他二人的交谈,宋含锦没有听见,她站得远,瞧宋培玉拂袖而去,箱笼一只接一只地被人往外抬,适才动身挨近,好奇地问知柔:“怎么又弄走了?”
  知柔不欲过多提及,效仿姐姐们骄矜的口吻,道:“咱家又不缺他这点东西。”
  “说得是。”宋含锦微笑,与她一并朝拢悦轩走,间或侧眸看她两眼,语含兴味,“我听宋祈章说了,魏元瞻成日从宋培玉他们家门口绕过——这是恫吓吧?”
  否则以宋培玉的秉性,怎会携歉礼上门?
  “姐姐,几时也爱凑趣这些了?”知柔低下眼睑,不作答对。
  “我一直如此啊。”宋含锦道,走着走着,她复添了一声,“我还听闻,姨母要替魏元瞻张罗婚事,在他冠礼之前,大抵有一场春宴。”
  话音即止,知柔脚步停了下来,眉头一毫一毫拧起,心中充盈着奇怪的滋味。
  她和魏元瞻……算什么关系?好朋友?最喜欢的朋友?回忆那天在围场帐中,心脏仿佛被人攫住。
  ——再喜欢的朋友也不会这般亲密。
  可若谈及婚嫁,除却魏元瞻主动提起的那次,她从未把它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说白了,婚姻不过一纸契约,要维系,靠得是人。
  原本不在意之物,为何跟魏元瞻粘连上,便显得并非无足轻重了呢?
  知柔手指悄悄蜷起,不知该如何描述她此时的心绪,觉得自己有点荒谬,未察嗓音跟着躁了躁:“时近三月,夏都要来了,春宴又何必再设?”
  宋含锦何曾瞧过她这番模样,仿佛儿时哥哥养过的“小霸王”——羽毛艳丽如画,眼中却闪烁着警惕的光泽,觉察有人靠近它的领地,便竖起羽翎,双翼微张,像在劝告那些企图接近的人三思而后行。
  不由得抬袖掩面,出声笑了起来,良久方罢下手,玩笑似的:“你跟姨母说去呀。”
  身畔响起动静的时候,知柔便察觉自己失态,被她打趣,倒不觉得难堪,惟有烦躁,双唇紧紧闭着,只字不言。
  宋含锦不再调笑她,神情端正几分,忆及一事,冲她提道:“对了,凌姑娘递来帖子,邀我至云山踏春,你要随我一同去吗?”
  “什么时候?”
  “明日。”
  云山距长风营不远,正好,她想出城见魏元瞻,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是现在。
  这几日她一直想去见他,尤其是分开的第一夜,他取笑她羞涩,然而自己耳根都发烧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呢。
  可当她迈出院门,被阿娘房里的人叫去后,心思被一下扑淡了。
  穿过游廊,知柔脸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我跟姐姐同路,但是上山踏春,就免了吧?”
  宋培玉抬着几箱赔礼去见知柔一事,当天便传到了魏元瞻耳中。
  “四姑娘没收他的礼,他离去时怒容满面的,想来是吃了瘪。”兰晔随魏元瞻巡营回来,外间接了一封信,匆匆阅后,向魏元瞻禀道。
  帐中光线偏浅,魏元瞻随手解了刀置去案上,径自在后头坐下,眼也不抬,没有理会兰晔报的消息。
  “我说主子,咱就放他一马吧,四姑娘前日不是也书信叫您别插手么?况且他去找了四姑娘,都没有来营中见您……他是不会来的。”
  无官无职,敢跑到军营求见指挥使的,放眼整个国朝,应当只有四姑娘一人。
  魏元瞻想到知柔肩袖上的划口,眸色变了几许,再思索宋培玉,他嗤之以鼻:“性懦如鼠,凭他也敢戏弄知柔。”
  长淮亦认同兰晔的想法,上前劝道:“爷,兰晔说得没错,咱要不……收一收?”
  瞧魏元瞻不吭声,又旁敲侧击道,“那些贵女画像仍是源源不断地送进您院子里,夫人似有意让您早早成婚,以定心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