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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我送一送你。”
  出了辕门,长淮已牵马候在一旁,营外驰道宽广,魏元瞻接了辔头,和知柔慢慢踱步,哪怕是短暂分别,心里犹觉不舍。
  知柔拂了下斑斓的衣领,上有血迹不褪,她拿外衣披裹,看向魏元瞻:“苏都尚未痊愈,暂时还得麻烦你代为照料。”
  闻及此,魏元瞻睐目,眸光轻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一阵,方道:“知柔,这是人情。你要怎么还我?”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叫她的名字,不带姓。听惯了的声音,不过少一个字,在他口中竟格外不同。
  知柔侧首端详他,单论人情,她亏欠的实在太多了。若要偿还,自是怎么都不为过。
  但太郑重亲昵的话,她赧于出口,睫毛轻扬,俏皮地笑了一下:“不如,我任你差遣两月?”
  魏元瞻被她的样子引地莞尔,却是不应这句,脑海中想着昨夜未说完的话,他神情认真:“你以后,不要总是一个人冲动行事。任何人都没有你重要。”
  清楚他在为苏都那事存有余悸,知柔垂下眼帘,脚步放慢了些:“我知道,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嗓音越来越轻。
  瞧她似乎委屈,魏元瞻沉默片刻,调整了一副温柔的语调:“我只是希望你能以自己为先,不要独自涉险。”
  往前走了两步,他又道,“其实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可是我又嫌你来得晚了。”
  她知道自己能够依靠他,证明他在她的心里,是一个可以同行、信任的人。他需要这份特殊,也欣喜于此,却又不免想让她早点来,不要孤身去做那些事。
  知柔没说话,胸口心跳快了几拍。
  从长风营到武华门的路不算崎岖,道也平整,她撩去被风扰乱的发丝,手方及垂落,足下倏地一倾,像是绊到什么。
  魏元瞻连忙扶她,手掌箍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轻轻一笑:“你早上是没吃饭吗?”
  调笑的意味过浓,显是想到军中那份麨饼,打量她没用几口。
  熨帖的热度隔着衣裳传来,不着痕迹地,他掌心滑下,顺着她的腰带摸到那把短刀。
  自她回京起,他时常能看见它,几乎不离左右。
  心头一点未散的醋味和善意的不满,登时劈成煦朗的笑,他定下脚步,拉住她:“跟我回营吧。路长,吃完再走。”
  第114章 拂云间(四) 那是胜券在握的派头。……
  回到城中, 靠近宋府时,知柔擒缰勒马,翻下来, 循旧由曲妃巷越入府里。马儿栓在墙外,在硬地上行走,发出些轻微的敲击声。
  家塾内是周夫子在执教, 知柔裹紧外袍, 索性将脸一应遮了,贴着竹下过洞门, 溜到小花园里。
  她衣裳沾血, 故避着府中下人,走一阵、躲一阵,从未觉得宋家这样大过, 寸寸土地都像在阻她。
  待到一扇海棠门,知柔背靠墙沿,探首去看廊上的人离开没有,蓦然听得喁喁人音,正朝这边行来。
  不得已,她只好闪身躲去树后, 指尖握住外袍边缘,将自己尽量收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离她约莫一丈处戛然而止,有人惊讶喊道:“四姑娘?”
  知柔眼一闭,暗道倒楣,待平静些许,她睁开眼,从树后走了出来, 看见站在庭中的许承策,眼里浮过几缕震动。
  “许公子?”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许承策又惊又喜,目光微掠知柔领间,玉面上的喜色消逝无踪,他惶然上前:“你受伤了?”
  “我没事。”许承策稍有靠近的袖口,被知柔不着痕迹地避了避,她抬起眼,“你......许公子,可否帮我一回?”
  “四姑娘请讲。”
  “今日你我碰面之事,万勿说与旁人。”
  许承策纵然不解,依旧爽快应下:“好。”
  “多谢。”知柔说完,顾一眼四周,拔脚便走。
  背后再度响起少年人的声音——
  “四姑娘,请等一等。”
  她竖立折身,即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了过来:“此物,还请四姑娘代为转交给表姐。”
  一看便是女子之物,知柔挑着眉梢睃他一会儿,他滞在空中的手微微下撤,慌神解释:“是我捡到的。想还给她很久了,一直不得机会,还望四姑娘相助。”
  一张面庞真诚得显出几分稚拙,与昔年在许府戏弄她的男孩儿不一样了。
  知柔心中计较,在他将收手时,她近前半步,利落的袖风自他掌中一掠,香囊顷刻归于她手。
  “除了我,许公子可还寻过旁人转交?”知柔明眸注视着他,眼睛太过剔透,许承策垂了垂睫。
  “不曾了。别人......我也不放心。”
  知柔没说话。
  他又道:“我明日便回许府了,四姑娘......”
  语声忽止,扬睫偷看知柔几眼,一想到魏元瞻话意轻巧,口吻却盛气凌人的模样——那是胜券在握的派头。
  他心头稍涩,直感遗憾。
  “以后也不知有无机会再见面,我祝四姑娘四时无忧,岁岁安宁。”说着朝她作揖,恐久留难堪,速速告了辞。
  知柔抓着香囊,面色疑惑,并未太放在心上,随即动身往拢悦轩探足。
  星回在房门外来来回回踱步。
  早晨,天寒。春晖在小院里回旋,斜几片到廊上,裹着水汽似的,不觉得暖。
  听房中忽然钻出些动静,她朝门扇上窥一眼,隐隐的,里面好似有人在翻弄什么。
  她双手微捏,慢慢够上房门,甫一推开,四姑娘的脸从缝隙中冒出来,冲她一笑:“星回姐姐。”
  怔忡片刻,星回旋即推手把人塞回去,自己跟进房中,阖了门。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知柔,声音抖着几分惊怕:“姑娘这一夜是去哪了,为何是表少爷的人与我递信?您与表少爷......”
  “没有。”知柔莫名心虚,不知她想到哪里,下先手问,“府中没什么异样吧?”
  “您要是再不回来,三姑娘那儿,我可瞒不过去。”星回一面说,一面伸手捯饬知柔,她换了月白色的衣裙,绦带尚未系紧。
  “三姐姐找我有事?”
  “三姑娘拢共来寻了您四遭,好像是为了春蒐1,有话与您商量。我为了不使她进屋里看,真是把这辈子能编的口舌都用上了……”
  “阿娘呢,阿娘可有差人问我?”
  星回点头:“傍晚来过一回,我说您餐后胃不舒服,房里歇着呢。林姨娘便又使人送来甘草汤,还有一碗麦芽茶,我都替您喝下了。”
  知柔低下眼,默默不语。
  片刻又道:“我去给阿娘请安。”
  整整仪容,出门前对星回说,“昨夜之事,谢谢星回姐姐。”
  自母女俩将身世坦白,凌曦面对知柔轻松了些,知柔却变得略微寡言,不再像儿时那般事事同她倾倒。
  这日来问安,外表还是往常一样,凌曦问:“胃里头好些了?”
  知柔坐在下方,眼帘低垂,只顾瞧她覆在腿上的手:“好多了,阿娘不必担心。”
  脸上带笑,可凌曦看她乖巧过犹,从前在她房里放声抱怨的劲儿不复存在。
  她没有多问,也不拆穿她,只询了些家常之事,温和道:“你兄长幼时与你一样,生性好动,常催促着叫你快些长大,他好带你去爬树、斗武。如今你们都大了,在外贪耍也要有制,早些归家。”
  知柔惊悸于她的叮嘱,抬面望她,缄了良久。
  “好,阿娘放心吧。”
  时将晌午,知柔陪凌曦用了一碗鱼片粥,坐少顷,起身辞了出去。
  是日天暖,城外街道上投下浓密花影,雀鸟在树顶啼嘶,正是赏春时节,宋含锦却让知柔随她去城郊围场,掌她最不熟悉的弓箭。
  皇帝将狩猎提到了春日,拟在下月初。
  往年宋府都是宋祈羽随父同去,今岁他不在京,宋含锦倏然存有此念——她要效仿哥哥,首获猛禽。遂携知柔先至云骧围场试手。
  知柔弓马如何,宋含锦从未过问,不过料想她在北地长待三年,就算只会些皮毛,应也远胜自己。
  眼下正挑弓,她见知柔随意执一把,对着空处张了张,然后拎起箭壶挎在背上,去掳身旁的马,间隙回首问:“要我帮姐姐挑吗?”
  宋含锦连忙摇头:“我可没有四妹妹这般神力,竟能挽两石弓。”顿了顿,喜道,“想必四妹妹骑射不凡,今年不如请四妹妹为我夺得首捷?”
  列年秋狝,获首捷者,天子赐赏。
  宋含锦是高门贵女,仆从环绕,绮罗玉食,自然不图外物,但耐不住思念哥哥,欲持此旧习。
  “父亲不会让我去的。”知柔转开脸道,无意间瞥见另一座营帐前也挂了“宋”字,微感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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