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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他什么都没问,手掌没有看上去那么硬挺,知柔牵着他,温暖得像个火炉,如她一般畏寒的人旦消侵占,便不舍得放。
  知柔摇摇头。
  魏元瞻看出她心不在焉,亦是首次领悟,她是真的在意这位兄长。
  复杂的情绪盘桓心头,有矛盾、有庆幸、有后悔、也有嫉妒。
  “洗一下吧,一会儿可擦不掉了。”他低声,玩笑似的,“你还不信我吗?”
  兰晔适时出现,眼睛规矩地放在知柔脸上,意图引她去另一边。
  她身上有伤,只她自己不察,魏元瞻不曾点破,向兰晔递了眼神。
  知柔回头看一眼屏风,再看魏元瞻,终究应下来,随兰晔走出营帐。
  军营的操练声间或振于空中,不远处有细白的炊烟升起,是营中炊夫在做晨练后的餐食。
  兰晔将知柔引到旁边一间小帐,新打了盆水进来。
  此内也有一张床,当中竖一屏风,兰晔把水放下,绕到另一头问:“四姑娘洗好,可要休憩一会儿?”
  这话仍是可亲的,下一句掩饰着抱怨,说得很刻意,“那人伤得重,且得个把时辰。”
  知柔没有回应他。
  兰晔想不通,憋了半晌:“四姑娘为何救他?”
  声调透过屏风,听起来有些不满,“我们与宋公子在陵城碰了他两回,若非那一场飓风,或是城中屯够的粮草,我们早已经化作一方黄土了。”
  为何救他,知柔也很疑惑。
  当她听了赵训的第一句话,原该有的反应是警戒,而非一瞬间的惶恐。
  理不明白,大抵只有一个答案。
  她不能对兰晔说,闻他如此气愤,便知魏元瞻未将她的身世告诉他们。
  知柔不肯答对,却斟酌半晌,依旧回了一句:“……受人之托。”
  她语焉不详,兰晔顾着主子所惦,不再叨扰,闷声同她告辞。
  军医在帐中待了一个时辰。
  苏都底子好,刀伤处理过,性命无碍,只是烧未退,迟迟不醒。
  到了日暮,知柔和魏元瞻一同用饭,间隙去看了苏都几回,又折出来,捧腮坐在沙盘前。
  她托兰晔给星回传信,今夜不回府,万望她替她遮掩。
  这也是魏元瞻回京以来,第一次在军营过夜。
  第112章 拂云间(二) 只是碰了一碰,知柔瞬间……
  帐中点着灯, 火光明亮,几案上摊着一册书卷,知柔坐在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 方看进去一会儿,思绪远飘,又惦起苏都。
  她没在那间帐中守着, 因为同在一处, 她总会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仿佛他们本该如此——相互扶持。
  可是他们并不亲密。
  她将人带回来是因为阿娘, 眼下他性命无忧, 她自不必蹲在那等他醒来。
  手里的兵书好像失了滋味,文字甫一入目,脑海里顿时浮现浑身是血的身影。知柔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眶, 手落去腮边,握拳支颐。
  蜡烛将黑暗挤到角落,魏元瞻居于下首,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家中写字,今夜为了陪知柔,亦是抱着书卷百无聊赖地看, 视线来来回回地去睃她的举动。
  她大约烦心,话少, 他便没有时刻与她交谈,只见她左手的动作不太利索,一天了,她举物时指尖犹在颤。
  兰晔引她洗脸休息那会儿,他叫长淮给她送去了一堆药,还有一本医册。那是老军医画来收徒的, 图文相辅,也不知她用上没有。
  魏元瞻的视线明晃晃,知柔有所感应,抬了下脸,睫毛扇动一下:“怎么了?”
  他缄了须臾:“你可有何处不适?我让长淮拿去的东西,你是用了吧?”
  “用了。”
  长淮送来的医书很别致,注解得当,通俗易懂,当时她便循着上过药。
  眼下听他问,知柔扭动了下,左边的肩不太舒服,抬手触碰,更觉得疼。她双眉微拢:“可能是摔得狠了些……不要紧。”
  “在哪摔的?”魏元瞻当即丢下书朝她走来,那架势,仿佛要亲自为她诊治。
  知柔见状,心头闪了一闪,突然冒出个促狭的主意。她把书重新拾起,慢悠悠地说:“我记得……好像是在我房中,某个贼藏在里面,一把将我摔在地上。”
  这听着怎么耳熟?
  魏元瞻眉峰略挑,居高看见她掩于书后的笑,旋即反应过来。他眉梢落下,手心握得稍微紧了。
  “对不住。”
  “没关系啊,”知柔莞尔,容颜里有些捉弄到他的得意,很快又说,“我与你玩笑呢。”
  她擅长扭转氛围,一递一言中,帐内的安静调了一种方式。
  火苗哔剥作响,魏元瞻撩袍坐于知柔对面,她的脸颊在火光下分外细腻,像上等的羊脂玉。
  “其实是我扶苏都下马,不小心磕碰了。”她重新措辞。
  记着兰晔与她单独讲的那些话,她的眼神逐渐端正起来,认真地看魏元瞻。
  那些零零碎碎、由少及长的回忆蓦然翻涌。
  他总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知柔张了张口:“魏元瞻。”
  她声音清澈,像潺潺溪水抚过青石,这样纯正的一把嗓子,竟叫人听出些绵软的情意来。
  他注视着她,四目相对,眼瞳的颜色在烛火下显得深了,好像有声音自胸腔里传递出来,一鼓一收,沉稳有力。
  “你真好。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那个。”知柔弯唇说道。
  这话听着有些没头没尾,魏元瞻稍怔了下,须臾垂睫一笑,笑得很实意,肩膀都在微抖,随后他掀起眼,半是正经、半是不着调地问了一声:“你认识的人多么?”
  知柔被他逗笑了:“多啊。”端起腰,一副神气的样子,“光是京中我都数不过来,还有洛州、北……”
  话犹未尽,“沙沙”的脚步声隔帐响起,下一刹,兰晔的身形与嗓音先后而至——
  “爷,四姑娘,那人醒了。”
  一炷香前。
  灯亮着,偶有袖风翻过,火苗一倒,顷刻又立正。
  苏都费劲地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两个人影在动,外间金柝声声,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儿时在军营陪伴父亲的时候。
  这不是父亲的军帐,也不是桦木林中独属于他的地盘,不能供他心无戒备地安置。
  苏都欲待起身,钻心的疼制止了他,不由咬紧牙关,少顷,闷喘口气。
  那两个影子还在互相推搡,幅度不大,声音也很低,似乎在密谋什么。
  “……要说你说,我不去。”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忠臣’?敢于直言上谏,可是能名留青史的——我把好机会让给你,叫你在爷心里地位长存,你怎么不领情?”
  “我只知道家国有难,才会有人记起忠臣。咱们爷跟四姑娘正好着呢,我还是做个听命进谗的‘奸邪’吧。”
  “长淮长淮,哪天爷身边出了奸细,我第一个来找你。”
  “那我便告诉爷,你说他色令智昏。”
  “胡说!这可不是我的话!”
  “是啊,你的原话是,爷碰上四姑娘……”言及此,男子的声音蓦然停了下来,余光瞥见床上动势,他折过身,踱两步走上前。
  一张略显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视野中,苏都未动,那人下视他一会儿,扭头冲同伴道:“好像是醒了。”
  随即又响足音,片刻,另一个人凑过来,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望他移时,抬手碰了碰同伴的肩:“我去告诉四姑娘。”
  男子点头待他去,随后抱着手臂,瞧着苏都。
  刀伤加高热,两天一夜里,苏都有过醒来时,短暂、昏沉,一切都宛如梦境。
  当下是真的。
  虽未完全清醒,苏都记得眼前这幅容貌——这个叫长淮的,是魏元瞻的人。
  他的记忆尚留在山崖,对自己为何跟魏元瞻的人在一处,半毫也想不起来。
  火光摇动,长淮与苏都对视着,谁都没有真正“认出”对方。
  肃原城那夜,天色暗,纵然火苗四处附着,兵卒脸上尽是血腥,难看见一张完整干净的脸;而奋力拼杀之人,只有短视身前凶恶,顾不到远处开弓的射士。
  彼时也是这样二人,生死交际。
  却不料,如今苏都躺在床上,长淮还得对他施加照看。
  苏都侧了侧身子,掌心撑着床铺,再欲起来,不知又牵扯哪处神经,痛得他轻嘶一声。
  长淮弯腰把他摁下去:“军医说你要过几日才能下地走动,歇着吧,别枉费我们主子和姑娘救你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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