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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傍晚归家,苍穹呈一片绯色。
  宋含锦在马车内和知柔聊了一路,言笑晏晏,早将园林之事抛去脑后。
  下了马车,没走几步,眼前突然冒出兰晔的影子,支吾着要见知柔。
  宋含锦犹豫片刻,与宋祈章一步三回头地过了门槛。
  漫天红霞倒映,知柔迷茫地凝视兰晔,询道:“你找我,是魏元瞻怎么了吗?”
  他两手摸了摸身侧衣服,拧着指节,不大好意思的样貌:“主子不肯走,口中……口中一直喃喃地唤、唤、唤四姑娘的名字……”
  说得云里雾里,知柔不甚明白,忙又问他:“他在哪?”
  去到起云园,天光愈收,檐下挂起精致的灯笼,宅子不曾大改,却实实在在地“贵”了许多。
  知柔迈进偏厅,光线慵沉,桌上燃着几盏羊角灯,灰蒙蒙的,这是师父留在厅中、未被盛星云以新物取代的原品。
  她目光稍掠,即见一身苍色袍子占据案桌,魏元瞻手臂搁在案上,侧脸抵触,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知柔抿了抿唇,伫立半晌,终于走过去,脚步仍是轻的,提手拍他:“魏元瞻,醒醒……魏元瞻?”
  他睁开眼帘,朦胧的火苗于室中跳跃,仿若梦境,有个声音循循地在耳边喊他。
  模糊中,魏元瞻看见了知柔。
  他逐渐将身子坐正,直盯着她,“她”和往日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
  知柔瞧他转醒,轻轻拉他胳膊,企图带他起身,终归太沉了,她不愿自背后抱他两臂,只好扭头叫兰晔:“过来搭把……”
  话犹未完,一只滚烫的手掌捉住她的腕子,略略一扯,将她圈了下去。
  知柔被迫坐到魏元瞻膝上,他把她紧紧纳进怀里。
  兰晔目睹此状,吓得立马低头:“我、我……”该说什么,他全不知道了,所幸双腿识路,逃似地转弯,退了出去。
  一霎间,知柔心悸不止,睫毛颤得倏急倏钝,整个人却形同冰封,未敢动弹。
  从前不是没有过贴身接近的时候。
  他们在小苍山角逐,她手肘受伤,疼得发昏,是他抱她下山;每回摔跤打闹,她一得机会便趴在魏元瞻身上,还曾肆无忌惮地“丈量”他。
  可是现在,混杂的气味钻上来,有醇醇酒气,也有丝缕清淡的、他的味道,知柔只觉头脑混沌,身上每根神经都拉到极限,有些细微的颤抖。
  魏元瞻的下巴枕在她的肩膀,双手环着一副柔韧的腰,低头在她颈窝磨蹭。
  “知柔……”他呢喃地唤着,声音如同他的气息,无比缠人。
  “他们说我是童……都笑话我。”
  第109章 似酒浓(廿一) 温软在怀,欲罢不能。……
  温热的气息倾吐在颈间, 知柔有些痒,肩膀瑟缩了一下,便觉腰上的手施了几分力道, 把她箍得更紧。
  被人掌握的滋味不太好受,知柔适应一会儿,胳膊紧贴魏元瞻的胸腹, 不属于她的体温传递过来, 起先犹不敢动,继而放松了些, 慢慢偏过脸。
  羊角灯在屋内散发弱芒, 四下悄寂。
  知柔瞧着魏元瞻。
  他的瞳眸黑而深邃,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其中侵略的意味, 知柔不曾察觉,只发现他的目光与往日不同,大约是纯净,有些迷人。
  少年的吐息就在咫尺,身体毫无距离,她却不躲, 好像并不抗拒这份接近,甚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张脸, 哪里不同?
  知柔自小就爱美丽的事物,她认为这是人的天性,可是隽美的人她瞧得多了,没有谁可以轻而易举挑动她的心。
  魏元瞻是例外。
  知柔的目光在他五官上滑动,一路滑到颌线,衣襟未遮住的地方, 他的喉结似乎滚了滚。
  或许是怀抱太温暖,鬼使神差地,她有些发热。
  于魏元瞻而言,酒过三巡,思绪开始漂浮,连幻觉都变得实实在在,造就一场绮梦。
  梦中人全无阻隔地在他怀中,“她”今日略加修饰,本就深刻的眉目显得愈发浓烈,衣襟上挂着浅香,是桃花的味道。
  温软在怀,欲罢不能。
  魏元瞻的视线微低几许,去盯她的唇。
  冶丽、娇嫩,像馥郁的花瓣。
  他想吻她,想要不可分离的亲密,想要占有她的一切。
  心念至此,渴求至此,魏元瞻稍微靠近,还是低低问了一声:“知柔……可以吗?”
  话音稍慢,说不清是饮酒的缘故,还是因为隐忍。
  抚在她腰间的手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似乎摩挲到她的肋骨,知柔唇齿轻咬,吐纳稍急:“魏、魏元瞻!”
  连忙按下他的掌心,炽烈的气息萦绕不散。
  方才触碰如同电流在心里细细淌过,知柔感到酥麻,也有一瞬好奇,可她自幼承袭的家教不允许她继续探索,声音都带着逾常的紧张。
  魏元瞻听了,手臂力道稍释,一刹清醒过来。
  她……是知柔。
  真的知柔。
  受制于人的局面顷刻消散,魏元瞻松了手,知柔随即起身,逃离他几步远,后腰抵在长案边缘,眼睛里蓄了一点她从未有过的光亮,像是情催的。
  魏元瞻跟着起身,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贪恋又懊悔地蜷了蜷,想说点什么,解释什么,可脑子形同架空,一个字也溢不出来。
  知柔对他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接近她就像一种本能,他已经十足按捺,万分克制,却犹恐自己方才的举动冒犯了她。
  羊角灯熄了一盏。
  视觉稍暗,其他感官便在静默中滋长起来。
  魏元瞻的眼神似有力度,知柔直白地承接到心里,心跳一瞬间快得无章。
  半晌,她终于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在起云园。”
  字音清楚,语调却不甚自然。
  她还愿意搭理他,魏元瞻松了口气,试探地往前上了半步,如实说:“盛星云的兄长下月要南渡洽商,今日是送行宴。”
  宴会所邀多是商贾男子,故而盛星云的请帖未递给知柔。
  “盛星云呢?”起云园中除了他们和兰晔,再无旁的人影。
  魏元瞻转头看窗外,灯笼高悬,布置如初,喧闹的人语声却在不知不觉中匿迹了。
  他仅剩的印象是盛星云劝他小酌慢饮,别跟他大哥计较,然后他有点不适,再然后,他看见了知柔……
  想到这儿,魏元瞻轻轻摇首,一双眼睛仍自制地放在知柔脸上,没有说话。
  本也未寄希望于一个醉酒之人的记忆,知柔瞧他答不上来,并不多问,像是完成任务,可以撤退了一般,她旋衣向外:“我去叫兰晔。”
  在偏厅多待一刻,她的指尖就发软一分。
  ——那张椅子,过分亲密。
  知柔没做过这种事,所以紧张,只感觉魏元瞻的手和眼神都是烫的,在她一片空白的认知里掠夺横行。
  可是她不抵触,也许……也喜欢,但她头一回生了怯弱之意,不敢放肆。
  刚站起来她便想跑,怕魏元瞻误会,这才生生定立在那,让自己说了些什么。
  尘屑在光晕里游走,出至门外,清爽的空气浇淋全身,心绪渐渐恢复。
  天已黑尽,头顶筛满星辰。魏元瞻从屋里追出来,一把攥住知柔,随即手向下滑,牵到她掌心。她半侧过身,抬了抬脸。
  月亮坠下的光很淡,暗暗柔柔,魏元瞻的声音混在月华里,漂入知柔耳中:“你可是恼了我?”
  “没有。”她答得很快,不作一丝犹豫。
  魏元瞻注视她,她的耳根还浮着瑰色,交睫稍促,却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知柔擅长说谎,但对待正确的人,她一向坦诚。魏元瞻不怀疑她的答案,依然追问了句:“当真?”
  大概是心虚,他害怕衣冠下的欲望会令她疏远自己。
  知柔捏了捏手指,适才发现掌心被他牵着,力量像细沙一样流去他的手背:“我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是生气另一种委婉的说法么?
  魏元瞻眉心略攒,余光中闯进一个频频挪动的影子,他瞥一眼,声音温煦:“兰晔去寻的你?”
  知柔说是。
  魏元瞻默了默。
  宋阆在城郊设宴,知柔会去,他知道,故而让长淮替他留个心眼,照看一二。
  至于兰晔,他的确没吩咐过什么……是他不慎。
  魏元瞻松展眉宇,感受到掌中的柔荑比刚握住时烫了许多,有些不肯放手。
  他另起话头道:“我送你回去。”
  知柔远远瞄了兰晔一眼,五指像一尾鱼挣游出来,随后才应他:“好。”
  魏元瞻本是微醺情动,经过屋内那一遭,神思彻底清明。上了马车,知柔与他相对,他一双深目驻在她身上,如笔描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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