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自相识算起,知柔几乎从未听过魏元瞻单独叫她的名字,不禁顿住脚,缓缓回身,慌乱又踌躇地问:“……你说什么?”
阳光下,魏元瞻一袭晴山色圆领袍,笑容明烨,这回不是询问,而是张扬笃定地道:“我说,我要娶你,我不在乎你姓甚名谁,就算你是修罗鬼刹我也娶定了!”
知柔一刹羞极,却也是平生头一次这样心动,她身体很热,还有些不敢见人,更没有想明白——
从前的魏元瞻,一向是这般直来直往吗?
他不是最喜欢将东的说成西的,关心谁也“死”不承认吗?
知柔睫羽怔簌,丹唇微张,竟迟迟应不出一句话来。
太不像她了,她才不会这样笨拙!知柔咬了咬唇,手指将衣裙攥出痕迹,那样子,仿佛在逼自己说点什么。
现在的知柔,魏元瞻从未见过,瞧她面颊染艳,手足无措,可爱得叫人心神俱动。他爽朗地笑了笑,站在原地没追上去,给她时间反应。
春风细细,吹入心田是柔热的,助长那一簇渴望的火苗。
知柔不曾思考婚嫁,每一个时段,她都有自己需要专注的事情。在北璃,她想回家;在京,她想帮阿娘。
可是魏元瞻突然这样说着,她似乎不只有烦恼,也有欣喜。烦恼的是她不知如何回应,但她能确定的是,她绝对不会拒绝他。
“你……”
知柔启了启声,又结巴地说了两个“我”,最后一掩面,大声地承了一句。
“知道了!”
话罢转身就跑,他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臊得她脚步愈发快了。
出来宋府,天色犹澄亮。
魏元瞻似乎心情极好,外人瞧不出什么名堂,可长淮跟随他已久,见他唇畔隐有上扬的弧度,踱上去道:“爷,什么事儿这样高兴?”
知柔的答复,魏元瞻越回想,越觉得有意思,她果然也喜欢他。迈下台阶,倜傥地笑了下,回答长淮:“她说,她知道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长淮听得有点迷糊,觑眼看看兰晔,他也吊着个眉毛、耷拉个嘴,啥也不明白。
“我方才见苏都出来,脸色很差,他跟四姑娘……”长淮禀告起别的,一边走,抬臂借魏元瞻上马车。
他素来不用人扶,今日却在他手上按了按,像是心中喜悦需要一个流淌的出口。
坐进车厢,魏元瞻的神情逐渐隐去,和往日一模一样,甚至多了几分晦涩。
他的确不在意知柔姓常还是姓宋,在他眼里,她只是她,是那个从小陪他玩闹、不惧天高地厚、喜欢同他争抢又会在旁人诋毁他时,第一个帮他出气的人。
他在乎的是她讲起自己的身世,讲起她的阿娘时,那副委屈又孤独的表情,随后还要强作轻松,坚韧得令他心疼。
所以在知柔面前,他不肯摆出追问的态度,反正时日还长,他等得起。
至于苏都……魏元瞻敛了敛眉,知柔对此人并不热络,她谈起他,语气是沉闷的,想来他二人意见不合。
魏元瞻欲查当年之事,思量何处下手,冷不丁忆及知柔以前种种古怪。
她夜翻袁宅,被他质问也不愿说,还道自己所为非善,激他别再多管。
马车刚一动,魏元瞻没应长淮的话,而是吩咐:“替我送张拜帖给袁大人,就这两日。”
长淮虽然不懂主子怎么忽然要见袁兆弼,微微思忖,应该与四姑娘有关,便领命道:“是。咱们现在回府吗?”
魏元瞻拿起水囊喝了一口,不知又想到什么甜蜜之事,勾了勾唇,声音倒是平静:“回府。”
下晌分别后,知柔不自觉地就会想起魏元瞻。心神不定,做起事情毫无成效,一个时辰过去,她只在房间里写了几个名字,究竟要做什么,好像记不了半点儿。
知柔是坐不住的性子,星回在她旁边,看她走来走去,脸上动辄露出羞赧的笑容——起初总是自然的,继而像有所意识,忙克制住,还故意皱着对眉,变脸比唱戏的还绝。
“我的好姑娘,您到底怎么了?”星回像个小尾巴黏在知柔后面,委实累了,稍停下来,疑惑地端详她,“自您打姨娘那里回来便一直这样……莫不是中邪了呀?”
前些日子,四姑娘寡言少语,这才刚好了些,怎又来新的“疾症”?
知柔心虚地瞟一眼星回,清了清嗓子,装得若无其事:“我就是饿了,但又不想用晚饭,走走……星回姐姐,你快休息吧,我好得很,别担心。”
星回能有什么办法,小主子魂不在身,她只有陪她罢。
到了夜晚,天幕刚刚垂落,知柔的神经似乎得到一些安抚,变得静了许多。
她仔细回想,记得之前从袁宅拿回的手札,她抄了几篇,只是三年过去,忘了放在何处。所有她藏物的地方都寻遍了,只影也无。
正开房门欲去外头找找,一张明俏的脸庞闯入视野,知柔微讶:“姐姐?”
宋含锦很少在她脸上看见受惊的神色,她机警过人,从前尚离得好几丈远,她便察觉动静,又怎会不知门外有人?
“四妹妹着急出去吗?”宋含锦试探道。
“没有。”知柔撤退半步,“姐姐快进。”
房中灯欲燃尽,星回向三姑娘福身,然后将灯盏点燃,让火光重新填室。
宋含锦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你院内之人又悉数打发了?”
“我不需要旁人服侍,有星回姐姐陪着我就很自在了。”知柔引她一道坐下,“姐姐来找我,是有事要说?”
宋含锦点了点头:“你可还记得宋培玉?”
知柔挑起了眉,并不则声。
少时,她养的乌龟被宋培玉作弄,不单如此,他屡屡寻衅于她,被大哥哥赶出家塾后,倒是见得少了,偶然在街上碰面也视若无睹。
宋含锦道:“他父亲如今是太子帐下红人,此月中旬,宋阆设宴,帖子递到我们府上了。”
知柔仍旧不语。
宋含锦特意来找她,证明此事不能辞。
不出所料,宋含锦从袖中取出一张邀帖,双眉颦蹙:“这是单独写给你的。”
指名道姓要她去,虽不至于危险,但小鬼难缠,宋含锦难免忧心。
知柔暗中攥了下拳,少顷,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睛从始至终没往帖子上去一霎:“姐姐用饭了吗?”
宋含锦观察她须臾,摇一摇头:“还不到时辰,我用得晚。”
两人多聊了几句,宋含锦瞧知柔没将宴请一事放在心上,她也不愿扫兴再提,等烛火又燃了一半时,她告别回返绝珛。
送走三姑娘,星回连忙跑过去,在知柔对面坐下:“姑娘,您不如去找老爷,请他为您推了此事。”
知柔沉着眸光,她不想麻烦父亲,于是轻说道:“无妨,我也许久未踏过宴席了。”
眉宇稍展,又是一副松快的模样,起身揉了会儿手腕,“星回姐姐,梯子在哪儿?”
夜幕笼罩,天穹如深海,点点星辉闪耀其中,月亮不知去向。
知柔在瓦片下寻到了当年藏的信笺。
油纸包裹,历经数场雨雪,拆开后竟与之前一般无二。
知柔借院中灯火照探,凝着自己彼时的字迹,不知所思。
良久,她翻过身,望着周遭一切,目光所及渐渐换了画风,好似回到起云园,她和魏元瞻在屋顶欣赏世俗的烟火气。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长,可经回忆之事太多,稍不留神,她又念起他。
下午在窄道内,魏元瞻的言行叫她心动不已,和以往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声音都不同,今时跳得很重,很有力量。
这是今日第几次思念他了?
知柔秀眉微攒,挂成一个无奈的弧度,慢慢躺下去,用手腕遮住眼睛。
她喃喃道:“真是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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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叮!达成!
其余待解锁……loading 10%
第106章 似酒浓(十八) 她看着他,显得柔情万……
京郊, 长风营。
忽然加深的春意令空气中布满湿润,日头渐高,穿戴铁甲的士卒们在演武场上直挺挺地站着, 汗水浸透后背衣物,上头不发令,无一人敢动弹。
其中一个年纪尚幼的男子肩背直正, 脖子没转一厘, 压着嗓音抱怨:“我就说上回那些话被他听见了吧,瞧, 他开始寻法儿整治我们了!这要是暑日, 两个时辰一站,肺腑都熟了!”
很快迎来搭腔:“新官上任三把火,放在哪儿都一样, 只是咱们这指挥使烧刀慢剐……”
“尔等此言,未免小人之心?”后面一个容貌斯文的士卒听见他们说话,忍不住抑声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