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宋祈羽听言稍攒额心,与他对视片刻,道:“哪来的故人?世子这是派人盯着我府?”
魏元瞻懒得和他废话,索性大步一迈,走出知鱼亭,不必任何人带路,他记性好,来过一次便能绘在胸中,简直比宋府之人还像长居于此。
宋祈羽没有拦他,转步跟上,心下略起一阵担忧。
昨日父亲与知柔说了什么,他并不知晓,只是路过书房,看见了她叩首的身影。也是第一次,他见到父亲面上有怜悯和欣悦交织的神情。
今早,他又在父亲书房见到了知柔。
大概是一种直觉,宋祈羽笃信她与父亲之间,开诚布公地聊了一些旧事。
魏元瞻和宋祈羽一路无话,两人心思不同,关心之人却是一样。
还不至拢悦轩,晴丝慵转,两道人影从前头走来,一前一后地投在廊上。
魏元瞻站住了,半晌不语。
宋祈羽顺着方向去看,是两个他极熟悉的影子——宋知柔,苏都。
第102章 似酒浓(十四) 几乎是顺从地靠在壁上……
时隔十数载, 苏都再次见到凌曦,她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偌大的院子,鸦雀无声。
室内点了一炉冷香, 气味一圈一圈散至门前,苏都顿了片刻,直到知柔在屋内回首睐他, 方才走进去。
南边的锦榻上, 凌曦半张脸被阳光晒着,轮廓染着一层金丝, 她看见他, 那双眼睛便再未移动。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苏都定立半晌,向她行礼道:“晚辈见过凌娘子。”
这副嗓音, 凌曦并不熟悉,又低又沉,好像在深深忍抑什么。她胸口不觉紧了几分,勉强作出一面微笑:“快请坐。”
又道,“我久居深院惯了,少与外人往来, 只得定在此处见面,礼数不周, 还请冯公子见谅。”
苏都压着下颌,闻言在榻边的杌凳上坐了下来。
知柔自进屋起便默然而立,视线如狼一般凝着他。
凌曦:“听柔儿说,冯公子曾居北璃,今年年初才回到燕京。公子是……”顿了顿,喉口微涩, “……如何去的北边?”
听见她的语调,苏都睫毛刹那颤动,一双眼睛略红的注视膝头。
许久才回答:“晚辈幼时家逢变故,与亲人离散,一路向北流亡。幸蒙北地一猎户相救,方得苟全于世。”
他说罢,膝上的手微蜷,惯于深藏的情绪在这个动作里不慎倾漏。
十九年来,凌曦饱尝丧子之痛,念及未长成的女儿,一直独自支撑。日子久了,悲伤似被岁月消磨,疼痛缓淡。
可眼下听见这句“家逢变故,亲人离散”,心事不禁翻涌重现,蓦然间,周围仿佛站满了人,挤得她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她两手摁在腿上,腰脊弓曲。苏都看她如此,赶紧拔座上前,扶住了她的臂膊。
知柔本能地向前抬脚,半途倏而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慢慢收拢,未等他们言语,她悄然退了出去。
樨香园的下人尽被宋从昭遣走,没有一个活动的影子。
知柔在庭中来回踱步,刀尾被她的手指推上推下。木樨未绽,空气中无任何馨香,这般淡然的感觉竟令她不由焦躁。
没等多久,苏都从房中出来,凌曦相随送他,眸中仍有湿意。知柔木然瞧着,待他折身,她朝凌曦压了压额头,施礼行去。
出了樨香园,知柔带苏都往前院走,过了一桩矮桥,眼前是耸立的太湖石假山,青草悠荡,人影稀疏。
“我有话和你说。”她扭头扔下一句,踩上碎板铺就的小道。
苏都此刻看她是妹妹,态度自然就比先前温和许多,听她召唤,他抬足跟上,在一座假山旁站定。
对他,知柔亦与之前有些差别,语气稍软:“你如今作何打算?”
苏都回京所求为何,知柔很早便知晓,那时她并不确定他二人的关系,是故他要做什么,她无心管辖。
今时不同,阿娘既已清楚他的存在,他们之间便有了牵连,她不能放任苏都自负行事,那会伤了阿娘。
“你是指常氏吗?”
“自然。”
苏都垂眼望她片刻,淡声说:“皇帝灭我全族,我自要以血还血,清洗冤仇。”
他说得十分明确,知柔问道:“你有办法全身而退?”
第二次了。
她是第二次问他这样的话。
苏都眉峰微挑,似乎不能理解她的用意,话说出口本是疑问,却在知柔听来,足称得上狂妄。
“我为何要全身而退?”
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报仇雪恨的那一日。能否脱身,有什么要紧?
知柔略攒额心,棕黑色的一对眼眸,映着漫天晴丝审视着他:“你认为呢?”
即见他轻耸一下肩膀,表示他不明白。
那种不解又或是满不在乎的情状,令知柔狠狠咬牙。
他竟浑然不顾阿娘的感受——失而复得者,若再度痛失所爱,心内该如何承当?
愤怒之下,她一把将人拽到旁边的太湖石后,横臂一抵,他的后背被她推撞在石壁上,头顶是刚绽放的玉兰。
知柔抑声警告:“你口中以牙还牙,就是以身犯险,全然不计后果吗?若将你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你有想过阿娘吗?”
她身后一堵白墙,阳光只能堪堪落在瓦上,余下尽笼在发青一般的荫蔽里。他二人所处之地,实在太小、太幽冷了。
苏都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她凶狠,眸子炯炯有神,令他记起当日在肃原城内,她以刀挟他的景象。
这回她没有用刀,手也不复颤抖,苏都几乎是顺从地靠在壁上。
良久,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妹妹。”
甫一入耳,知柔眼睫忽地闪烁,微愣了愣。
苏都续言:“你所担心之事,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发生。”
知柔抬高一侧眉毛:“你知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苏都嗓音更低了,效仿她的口吻,“他若事败,牵连了阿娘,我定不会轻饶了他。”
知柔微怔,和他对视少顷。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所言。
她与他所思,截然不同。
狭窄内,苏都的声音如玉兰浮动,很轻,只是没有悦耳的韵味:“常遇之子早便命丧黄泉,而今世上,没有常瑾琛。无论我做什么,与你、与阿娘,毫无干系。”
她举着眼,看他那冷静的情态,仿佛常瑾琛当真已经不存于世。心中像有什么压了下来,不痛不痒,却有些闷。
时下未作色,她收手把他松开,按捺心绪。
“我知道你不惧死,但若一死无益,又有何值?你们都说常遇是英雄,珠玉一般的人物,不该落得那样境地。若你弑君,跟他们口中的‘叛臣’有何区别?常氏冤屈,又如何可洗?”
苏都听见这话,不由得凝目看她,却只得一副掉身而去的背影。
转出假山,知柔心浮气躁。
许是那声“妹妹”的缘故,她清晰地认识到,哪怕自己再不认同苏都,不伤及阿娘的情况下,她不会背叛他。甚至,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踅过几道洞门,再至廊上,知柔一直走在前面,苏都在后注视她的身形,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父亲,是宋从昭吗?”
苏都明知故问,知柔有些不大自在,她屈了屈指节,出声应了:“是。”
“你很尊敬他。”苏都又道。
渐渐有下人经过,见到知柔,侧身让至一侧。知柔不语,走过他们,到了僻静处,她回头看向苏都:“你想说什么?”
“你当初为何会跟燕公主和亲北璃?”
他直言不讳,知柔眉心轻折:“与我父亲无关。”
苏都并非此意,他若疑心宋从昭,今日便不会来,只不过好奇,这位宋大人能够护她与阿娘到什么程度。凌氏与常氏的故交里,似乎没有姓宋之人。
知柔因他的话感到冒犯,脚步越来越快。苏都在后头慢慢地跟,不是很急,手不时抬起来揉一揉肩膀,刚才被她按在石壁上,没做任何防备,确是撞得疼了。
未行多远,金光如水一般漾在游廊,知柔稍一抬额,迎面遇见朝这来的两道人影。
瞧她停下,苏都警觉地往前方掠目,看见魏元瞻,他不觉意外。
少年人对知柔的心思太过彰明,别说宋府,任何一处,只要知柔在的地界,有魏元瞻的影子,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然而另一道身形,苏都没料过会在这里碰见。
宋祈羽上前唤知柔道:“四妹妹。”
苏都闻言反应一会儿,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原来知柔拿他作比较的,是这个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