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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她轻移两步到栏杆那儿,后背抵着圆柱:“算了吧。我人已到了东宫,现在走,反而显得古怪。”
  说话睐魏元瞻一眼,“你呢,你为何在此,还……饮了这么多。”
  桌上的酒不可能是一个人喝完的。
  魏元瞻不着痕迹地巡睃周围,只有那婢女一人。见知柔不肯离去,他索性也不站着,撩了撩袍摆,在围座上坐下。
  他的脸隐了一半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圣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太子殿下待下宽厚,我来此,是为了留在京中。”
  语气里有淡淡嘲讽,知柔敏锐,怀疑浮上心间。
  今日皇太孙见魏元瞻,原是他向太子举荐,再经由太子殿下荐给皇帝,让魏元瞻领一支禁军。
  这种过度照拂的手段,魏元瞻并不受用,与其把心思花在他身上,他更希望皇太孙能照顾好他的姐姐。
  本就有矛盾在,魏元瞻对皇太孙的态度谈不上十分恭敬,若非顾着魏鸣瑛的情面,皇太孙已将他责罚了。
  彼时就在这间凉亭,皇太孙目视魏元瞻,眼中无一丝暖意:“这是你姐姐想要的,她不希望你远家戍边。”
  月华顺着栏杆递进来,漆面给它映得微显光泽。知柔折一折腿,也落在围座上,不过挪得离魏元瞻远些,中间缓着一段心涟漪动的距离。
  “留在京中不好吗?”她转脸瞧他。
  “不是不好……”魏元瞻嗓音低了,目光穿透斑驳的地砖,像是心里也堵了一块。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好像习惯了不在父母身边,思乡之情常有,但这次回京后,他逐渐发现,他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排,无论是父亲,还是皇太孙。
  一切束缚的感觉,他都不喜。
  魏元瞻想着,将脸转向知柔,他看着她,觉得她应该明白。尚未分开时,她便常常说起京外的世界,那种自由无拘的感受,谁能不贪图呢?
  如今知柔的想法也没有变,只是在异国生长三年,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家。
  她在北璃是没有家的。
  日子过得看上去平静,实则波涛汹涌,她每日要应付的人和事太多,稍不留神就可能会送命。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不好受,她疲惫至极,却不敢停下脚步。
  知柔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偏头睇向池水。
  流动,变化,似绸缎般柔和,却蕴剑锋之利。
  “小泠……”她不禁呢喃道,魏姐姐给她取名也是有此意吧?
  一思及此,知柔心口酸软,像是将自己置在魏元瞻的位上,念着魏鸣瑛。
  她温声道:“若能护心中所系之人,不过京师罢了,无论是哪,我都甘愿停留,不怨不悔。”
  她的两句话,魏元瞻都听见了,眸子稍顿了顿,没再出声。
  缄默得太久,知柔察觉过来,眼风往他面上一扫,不喜见他沉闷。她今日已经亏欠他和魏姐姐了,总要偿还,便叫了一声:“魏元瞻。”
  他别过脸,就见她把自己绚丽的容貌画蛇添足,冲他摆了个“鬼脸”。
  丁点儿都不吓人。
  魏元瞻没忍住垂睫一笑,双手在膝盖上按着,按耐下去揉捏她脸腮的冲动。
  少时搓揉过一次,把她的脸弄得红彤彤的,更像个四喜娃娃——太可爱了。
  得见他笑颜,知柔满意地罢下手。
  离奇的,她在东宫竟还能有这般松快的心绪。今夜应是她回来以后,感到最舒服的时刻,她不必防着谁,也不用探寻秘密。
  开了条口子,知柔与旁人难说上的话,轻而易举地倾泻给魏元瞻。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令我害怕之人。”
  她说时,脸上不是胆怯的神色,仿佛在琢磨什么,最后眼睛落在魏元瞻身上,像火星子,在他心内窜起点点火花。
  知柔从未进过宫。年幼时,虽有心奇,但她知道皇室遥不可攀,父亲恐她规矩不正,冲撞贵人,她只好跟二哥哥打听皇宫景象。她喜欢屋宇,凡至一处,总要观察周围。
  二哥哥却喜欢看人,才说起东朝的太子殿下,话茬儿拐了十七八里,讲到魏元瞻:“马马虎虎地算,魏世子跟皇宫里的人没甚差别。”
  知柔那会儿听了,满以为皇族之人多半就是如此。她从小见惯了魏元瞻的不可一世,但凡拎个极温润,极规矩的人放她面前,说是宫中贵人,她都觉得是假扮。
  年少稚嫩的偏见到了今日,她在宫中见到皇后殿下,顷刻间被打破了。
  皇后的尊贵无法用言语形容,人也不刁蛮,不霸道,声音像甘露养过,柔冷,她说的话会一个一个字地淌入耳中,明明语调尤其和善,但在她和魏鸣瑛的交锋中,知柔本能地感到一阵惧怕。
  这种感觉和苏都他们给她的不一样,皇后带来的气息是压抑的,好像巨大的牢笼罩下来,封死了,凭谁也无法反抗。
  再以魏元瞻相较,突然觉得他的威势很可亲。对于她来说,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他真像个纸老虎,瞧着凶狠,但心地柔软,有时候还不如长淮狠心。
  她这话说得没有下文,魏元瞻认真听了,也认真地看她、等她,最终挑一挑眉:“所以呢?”
  知柔提着唇:“所以我才知道,你真的……”
  末了,她居然找不出适当的措辞,然魏元瞻听她口吻,莫名参悟一些,笑声中有丝不羁之气,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觉得我毫无威严?”
  他眸色幽深,仿佛什么溢出来,拍到她身上。
  知柔愣了一下,忙道:“我绝非此意。”
  她回应时往后撤退少许,池风吹到颈上,隐有些凉。
  “宋知柔。”魏元瞻把她的动作收于眼中,不知是否饮酒的缘故,他叫她的名字与往常略不一样,很动听。
  下一句话却裹着玩味,他勾了勾唇角,有些得趣地欣赏她的神情,“你现在,不是在提防我吧?”
  知柔一时没应。
  她方才后退,究竟是下意识地警戒,还是别的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但顺着他的眼神,她在二人中间凝视片刻,倏而一笑,想说他多虑了。起初只是不喜那酒的气味,适才离他略远,不愿沾染而已。
  话犹未出口,魏元瞻目中积蓄着深灼和一点渴念的情绪,仿佛懵懵懂懂,又仿佛是天性,他望着她说:“你提防我,也没错。”
  一刹间,知柔心跳急停,朱唇轻张,欲言又止。
  魏元瞻内心如何烧热,外表都是矜贵端方的,知柔看不出他的破绽,只无端感受到压迫。
  好像为了证明她先前的话,知柔站起身,随意的语调:“我没有。”往外睇一眼,又和他说,“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魏元瞻起来,定定地看着她,眉宇微皱。
  她又撒谎。
  连言语都不做了,他借着酒意,无耻了一回——
  魏元瞻将知柔的胳膊猛地一拽,把她整个掣近胸膛,掌心欺在她软柔的腰肢上,想再问她一遍:你没有?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知柔吓了一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一片静谧中,她心如擂鼓,“砰砰”地撞着腔管。
  浓醇的酒气霎那间占据四周,旖旎地弥散开。
  知柔稍稍抬起脸,二人中间似有还无的距离令她睫羽微颤,眼眸仍是明亮的,视线抵着他的眼睛。
  魏元瞻与她近近对着,一时又怔住了,一动不动。
  第93章 似酒浓(五) 他握得严密,好像不许她……
  惊风一圈一圈在二人周身游荡, 知柔刻意忽略的心跳,在这一瞬被重新挂起。
  热度隔着衣裳爬到肌肤,魏元瞻埋在心底、未宣之于口的欲望, 自他的掌心,生长到那细窄的腰上。他握得严密,好像不许她逃。
  如此贴近, 知柔本该是厌恶的。
  她从来不喜与旁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自小习武, 对危险的察觉便格外敏感,在北璃时, 谁想靠近她, 往往气息刚一过来就会被她挡开,任何人都无法在她身上占到上风。
  魏元瞻像是她警敏经纬中一条误了的线,在他面前, 她总是自主地认为无须设防,哪怕看上去她后退了,她对魏元瞻仍是习惯地、本能地信任。
  这样的缺口造成了眼下的局面——身前是少年人坚实的胸膛,腰后是他的禁锢,前所未有的惊悸沉甸甸地朝知柔压过来,模糊得叫她不安。
  魏元瞻本来要说什么, 要做什么,垂目对上她的眼睛, 一下全忘了。
  她这次没有闪躲,只是略含震惊地看着他,那双瞳眸十分漂亮,明彻,有一点原始的蒙昧,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野蛮, 在他眼中,是无上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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