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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咱家能等,未必也叫皇后殿下等着?”男子出声截断,随后袍摆一拽,跨出门槛。
  宋从昭沉面走来,提醒知柔:“到了殿下面前,切记谨言慎行,有任何话,思量好了再回答。若殿下无言,你便静立着,不要多事。”
  知柔点点头:“父亲放心。”
  宋从昭隐谙皇后召她之意,心焦如焚,不免又嘱咐一声:“若势头不对,便称你有要事禀皇太孙妃,鸣瑛会帮你。”
  知柔讶然,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提到魏姐姐。皇后传她面见,她已觉古怪,父亲这一番话,好似她会有什么不测一般。
  看她双眸困顿,宋从昭未再言其他,低语道:“去吧。”
  星回在马车内替知柔备好了干净衣裳,路虽走得颠簸,知柔不敢停滞,利索地将衣服换上,一面思索皇后召她用意。
  因为阿娘的事,知柔直觉来者不善,心底却又隐隐有些想要进宫。她想知道伤害阿娘的人是谁。
  宋府离皇城不远,马车停稳时,急风骤雨已经歇了,天空再度放晴,露出丝缕霞红的颜色。
  才下了大雨,地砖沾了水,踩上去极易打滑。
  青袍内官行在知柔前面,衣袍下摆随其步伐轻轻拂动,隐现的一双鞋尖纤尘不染,他微低着头,走得又快又平,知柔却是慢腾腾的,也能跟上他的步调。
  素日拜访官贵的地方,知柔一应目不斜视,跟从青袍内官踏上甬道,走在两侧深墙中,很有些压抑的感觉。
  未几,石门那头缓步走来三个人,青袍内官驻足,口吻里满是尊敬:“方才远远瞧见小魏将军,还以为是奴婢眼拙,不大敢认。小魏将军这是去太孙殿下那儿?”
  知柔闻言,心里蓦地一惊,倏然掀起眼,正撞着魏元瞻垂下的视线。
  他眸中微有惊讶,因认得皇后跟前内官,才更不明白宋知柔为何会出现在此。
  魏元瞻眼中神色被谢进喜窥见,他顿了一霎,再看时,那双英气的瞳眸正望着他,平平淡淡,疑心是看错。
  魏元瞻颔首应了,复问:“谢公这是?”
  谢进喜也算瞧着魏元瞻长大,老侯爷还在时,魏公子常在宫中行走,对旁的宫人都十分寻常,唯独对他,会和皇太孙一样,喊他一句“谢公”。
  当年的称呼,现在听来,到底不是一般滋味。
  谢进喜维持热络的笑容,目光向知柔一引,回道:“这是宋家四姑娘。怀仙殿下新归,于皇后殿前几番盛赞宋四姑娘才德,皇后殿下闻之甚悦,特命召其入宫中一见。”
  说起来,宋、魏两家乃是亲戚,这魏世子与宋姑娘或也相识。
  魏元瞻心内生疑,颇为担忧地看了知柔几眼,冗长的日影在他脚下,似随其主人思绪,拖扯得有些变了形。
  “若无旁的事,奴婢先领宋四姑娘去了。”谢进喜说话朝他复施一礼,举步向前。
  知柔早闻兰晔提到他要进宫,但于皇宫偶遇,仍分外惊诧。
  视线与他衔上便再没挪开,和他错身时,她宽大的袖摆同其交缠,伸手钻入袖中,极快地触了一下他的尾指——
  从前二人斗勇,知柔把魏元瞻的尾指割破了。他倒不惧疼,十岁的知柔却很内疚。
  思忖半晌,她咬一咬牙,把自己的小指也划出血,随后碰了碰他的手:“我可没欺负你呀,我和你一样了。”
  魏元瞻震愕不已,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恰值杨絮飞落,搔扰眸中,知柔瞧他双目紧闭,复一睁开,眼底染了绯色,权当他要哭。
  她且惊且乐,笑声起初很浅,最后委实算嚣张了:“哭什么?”举手晃给他看,“瞧,我没事!”
  血如同珠子一样掉下来,她犹沾沾自喜。
  那之后,知柔常拿此事逗趣他,直到十三岁。
  过去的记忆刹那收拢,魏元瞻感受她的指尖从自己皮肤上掠过,脉搏似乎就跳在了那儿,沉闷而欣喜。
  她在叫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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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以前“公公”一词略带贬义,通常只有上位者才这样称呼太监。所以知柔在这里就避免如此称呼啦。
  第91章 似酒浓(三) 你喝酒了?
  知柔脚步没有停顿, 从魏元瞻身侧走了过去。
  流光落其衣摆,他回首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吩咐长淮一句话, 继而抬靴由内监引领往西边去了。
  皇后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太阳从云翳里冒出来,一节一节打在地砖上,殿内有箜篌声调和氛围, 故在外间传到宋四姑娘来时, 皇后玉盏般的面庞未显半分不豫之色。
  知柔随青袍内官跨进门槛,里头乐声飘荡, 与雅集初遇那日相比, 今朝乐声不如前者,毕竟在异国的三年间,怀仙技艺生疏, 曲中还隐隐有些哀戚的味道。
  知柔肃容走进去,始终垂着眼睫,她捉裙跪地,向上行礼:“臣女宋知柔,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抬了抬手,怀仙覆弦收音, 眼尾淡淡扫了一刹地上的影子。
  和对待她相比,宋知柔今日毫不逾矩, 似乎做出了她最恭敬的姿态。怀仙心底暗嗤。
  原来她是懂尊卑的,只是从不敬她。
  念及宋知柔的处境,怀仙心中不快愈减,甚而露出一些同情的目光。皇后用她的缘故召见宋知柔,想来并非什么好事。
  殿内无人说话,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胸臆中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片刻, 上首传来皇后金玉的嗓音,叫她免礼,脸上略有些表情,是探查的况味,双目紧紧睨着知柔。
  日光下,少女肩头染金,修竹般的脊梁端直着,不卑不亢,单是这般看她,已颇有几分故人身上的少年锐气。
  “宋四姑娘,你上前来。”皇后慢声张口。
  知柔依言进了两步,感受到上位的视线在自己面颊游走,她极力忍耐着,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去年年初,肖总管在宋从昭府上偶然撞见一位娘子。据他回禀,那娘子是宋从昭妾室,因地位低,从不出席宴会,那日正是凑巧叫他碰见。
  肖总管阅人无数,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他回来与皇帝道,那林氏长得颇像当年的凌三姑娘。帝后闻及此,皆很惊讶。
  凌曦当年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一晃近二十年,忽然在宋府出现一个与她相似之人,且育有一女。
  皇帝疑心重,立刻派底下去查,不料她和其女的身份俱有文书证明,皇帝暂释了一阵,不久又派人细探。
  这次探查的命令才刚出几天,宋府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动乱。
  有相士谶言,称林禾命孤,克夫克子,近其则生杀伐,乃大悲大厄之相。宋从昭盛怒,将相士押至官府,没多久,林禾在家中断了拇指。
  皇帝快花甲之年,虽不至于昏聩,却有一些专信的迷道,既言林氏不祥,便作罢,整整一年未提。
  此番怀仙归国,皇后适才记起来,怀仙当初向她讨了宋家四姑娘同去北璃,正是那林氏之女。
  因此,便有了今日召见。
  近了瞧她,确有故人之姿,虽睫羽未抬,她五官的轮廓分外清嘉,身板柔而坚.挺,定是习武,很有些英气。
  方才她没到时,皇后正听怀仙谈及她在北璃的事,光凭言语,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描画出一个蓬勃的形儿。现下,眼前这幅相貌与她的故事融汇一处,那股子野蛮的生命力,叫皇后也不觉羡慕起来。
  “听怀仙说,宋四姑娘不仅会讲北人的话,还尤擅弓马,不输草原上的男儿。”
  知柔闻言微顿,余光不自主地睇向怀仙,须臾,敛眉回道:“殿下过誉了,臣女只是为生存计,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回答不骄矜,亦不否认自己所长,皇后对此颇为欣赏,命人给她赐座。
  “听闻宋四姑娘曾居洛州?”
  知柔说是。
  皇后嗓音柔软了,溢出一些本来的音色,若忽略她的威仪,听上去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对皇城外的世界隐含向往。
  “不知江南河畔的月色与京师比,有几分不同?都说雨后的江南,雾锁青山,我一直是想去看看的。”
  知柔听了,回想起洛州的青石小巷和乌篷船,柳絮柔若无骨,盛时,似一场春雪。
  她警惕的心绪逐渐松缓了些,知晓皇后是在自叹,便闭口没有吭声。
  知柔老实地坐在椅上,双手交叠于膝,显得几分别扭,冷不丁又闻皇后垂问:“宋四姑娘在洛州时,家中尚有何人?”
  她应得很快:“回皇后殿下,臣女在洛州与母亲独住旸子街赁的一间小院,并无旁人。”
  “你今年有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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