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知柔不爱抱怨, 闻及此,只将下巴压一压:“好。多谢姐姐惦记。”
回答简白,有生分的嫌疑,可要细挑,又实在没有错处,三年多不见,再浓厚的交情也得黯淡一层。
宋含锦抬袖引知柔坐,自己落座她左手边,另起话头:“二哥哥娶妻了,你还没见过吧?”
知柔说不曾。
她才刚刚回来,整个宋府见到的熟人,一只手数都有余。
宋含锦装作不察,继续没话找话,道:“是李大人家的千金,人聪慧,又生得漂亮,便宜二哥哥了。”
此言落下,知柔不知回应什么,她从未见过二嫂嫂,这个话题,她接不上。
宋含锦说完才意识到尴尬,复张了张嘴:“你……”眼风在她面庞轻扫,后面要说什么到底忘了,额心懊悔地一折,有些讪。
本以为她们会有许多话说,像从前一样,能共卧畅谈。毕竟三年间,她想同她分享的事很多,她甚至把重要的都拿纸笔记了下来,每次给她写信都会写足整整六篇纸。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是变了,变得有点僵硬,好似裹着一层坚鼓的膜。
再看四妹妹,她的相貌其实没怎么变化,从小她就与宋家人生得不一样,眉骨英挺,五官浓,但是以前,那张殷红的嘴会说个不停,像个小麻雀,她扑棱到哪儿,哪儿就聒噪。
知柔比宋含锦更敏锐,她能察觉二人相处不似以往,也能感受到姐姐的热情。
私心里,她十分愿意和她亲近,瞧她黔驴技穷,向屏风那头瞟一眼,问道:“二哥哥呢,他今日来吗?”
差点儿忘了。宋含锦一面说,一面回头看眼婢女:“二哥哥在他老泰山那儿,估计得明日才回来。”
身后侍立的女子走上前,将一枚木匣递入宋含锦手中。
闻言,知柔眼眸暗了少许,宋含锦见状,笑着把木匣塞进她掌心:“他没忘记你。”
知柔微愕,又听她道:“二哥哥让我转交的,贺你回家。”
手里的木匣略沉,有些分量。知柔揭开顶盖,里头是副弹弓,还有一袋泥丸。
儿时欢快的回忆乍现眼前,知柔稍怔了怔,倏地笑开,一张侧脸映着厅上烛光,益发显得整个人松泛,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
厅内伺候的下人一直在偷瞄知柔,对她们来说,四姑娘是一个原本再也不会出现在宋府的影子,自古和亲公主与其随员,有几个能够归返?
她的重新出现,无人不感到新奇。
宋含锦注意到她们的视线,秀眉一挑,状似不经意地掠去一眼,那几人立马低头。
长辈们还没来,眼下只宋含锦与知柔两人到场,她肩膀微倾,靠近知柔问:“四妹妹,你是自玉阳起便与哥哥同行的吗?”
知柔应是,宋含锦压声:“哥哥穿戎装什么样?”
她动作仔细,从外观看并无任何不妥,但这样的行为对宋府三姑娘而言,已经是鬼祟了。
宋祈羽从军一事,宋含锦的态度由始至终都没改变。既不赞成行伍,自然也就对军中的一切都嗤之以鼻,在所有人面前,她没表现过一丝兴趣。
但四妹妹是女孩儿,宋含锦放心。
这头说着话,其人已至——宋祈羽提袍迈进来,眸光往这边略略扫了一眼,宋含锦即刻拎起腰,坐端正了,分外寻常。
他嘴边扯一抹极浅的笑,亦装得若无其事。
到跟前了,宋含锦适才拔座起身,知柔随她一起,唤了句哥哥。
“在聊什么?”宋祈羽看了看她二人。
宋含锦道:“我正和四妹妹说府里新来的厨子,洛州出身,手艺精妙。”
知柔诧异地觑她一眼,忙收回来,配合地点一点头。
蒙人的本领见长,宋祈羽不拆穿她,走到对过撩袍子坐下了。
室内昼亮的光线打在脸上,知柔的眼睛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宋祈羽定目回视,狐疑地挑了下眉。
知柔有话欲单独和他说,迟迟找不到时机,枯坐半晌,宋从昭和许月鸳的身影一同跨进厅门。
林禾素来足不出户,只有年节才与家人同席,出了上回的事,如今更是闭门不出。宋从昭劝说无果,只得随她。
因此,他望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心里更觉愧怍,待宴席散了,他把知柔独个儿唤去花园,一行散步,一行问了她许多问题。
字里行间没有威严,只有亏欠。
说话走到廊庑底下,宋从昭预备进书房,头顶宫灯飘曳,光落在眉上,显得两只眼睛愈发深,仿佛埋了很多不能告解的事。
他喟叹了下,打发仆人送四姑娘回去,末了又叫住她。袖袍被细风吹着,轻微簌动,他的身形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呈一分萧索。
“有何事,来找爹爹。”
知柔胸口一顿,鼻尖痒痒的,只等他掉身跨进门去,她才垂下眼睫,天太暗,她眼尾盈盈亮亮的泪星也藏匿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拢悦轩,裴澄让星回捎进来一封信,非传统样式,短小,卷在细管里。原是下午他在外办差,有人硬塞给他的。
知柔见此物,心内警钟猛震。
苏都。
韵柳河畔,知柔在寻苏都的身影,亦有人在后追着她。
眼见四姑娘被人群掩盖地愈发难找,许承策心里焦急,方才那一眼,他笃信四姑娘看见他了,却为何要躲?
想着三表姐身边下人对他的作派,生怕四姑娘误会什么,他步履飞快,在衣香鬓影间小心穿行,冷不丁地,肩头捉来一只大掌,捏停了他的步调。
“表弟这是去哪?”
许承策惊吓回头,魏元瞻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相当平静,长眉略微抬起,含着些打量的况味。
熟悉的面孔时隔多年,再次装入眼底,许承策晃神有时,言语磕绊:“表哥……你回京了?”
视线复往前追,哪里还有四姑娘的踪迹?他肩膀垂了半寸,须臾又提起来,一并振作精神应付魏世子。
对魏元瞻,他打小便有些怵。
明明只是半岁相差,魏元瞻却在他们尚年幼时,便给人一种兄长的感觉。或许是他的出身,尊贵得有股凛然的威势。
记得小时候,魏家人来许府拜贺,魏元瞻玩着一把从异域带回的匕首,他见着新鲜,向魏元瞻讨要,未得其点头,于是在宴席上,他光明正大地抢了过来。
那是祖母面前,魏元瞻没说什么,眼神也是现在这样平静,他险些以为他在让着自己。谁想到晚饭一毕,他才刚走出小楼,一个恶鬼样的身影就把他摔倒了。
怀中的匕首被人翻出,他一睁眼,魏元瞻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收进领间,对他丢下一句:“不是你的,你不要肖想。”
那时的脸庞与眼前慢慢重合,他从军后,周身散发的气度越发英朗,嘴角有一丝上翘的弧度,许承策却不敢和他嬉皮笑脸。
“表弟不希望我回京么?”魏元瞻道。
许承策忙不迭辩白:“没有没有……”
魏元瞻觉得没劲,压在他肩头的手落下来,剔了剔眉:“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
许家的相貌传给子孙,到了许承策这儿,也算鼎盛了。他长得一表人才,稍从容些,瞧着竟有分书生气,浓眉星目,皎皎无暇。
他正要应声,不防魏元瞻问:“方才听你喊‘四姑娘’,是在叫谁?”
“哦,”许承策未疑有他,“是宋四姑娘。”
话音甫落,魏元瞻睃他一眼,未几才道:“你们认识?”
“表哥哪里话,咱们和宋家不都是亲戚么?”
不料听来一声:“亲戚也分远近。”
这话属实奇怪,论亲疏,他们许家和宜宁侯府何处不同?迫于魏世子的淫威,许承策违心应下:“是,表哥说的是。”
“你还没回答我,你认识她?”
“算认识吧……”许承策低着眼,过了一会儿,念着自己处境,眉峰轻吊,挂满烦愁。
“表哥不知道,我近来住在宋府,父亲有意让我和三表姐多走动,可我没那个心思。”
他是不学无术,但他也不用靠女人的裙带博取功名。如果凭借姻亲就能让仕途得意,那天下还需读书人做什么?
他不爱读书,所以做官的路就让给别人来走,他认为这很公平。
想到宋含锦,许承策无奈地摇头,边走边道:“三表姐见了我和见了瘟神一样,有好几次,我只是想把她落下的香囊还给她,她逃得真叫一个快……这便是我朝女子不裹脚的好处吧。”
香囊乃私物,若要归还,不好假他人手,如若被谁蓄作文章,更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