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看见他是第二日。
怀仙服了太医为她配的药,遵医嘱,该出去走动走动,路过知柔房间,门没掩。
屋中人坐在窗下往外看,口中吹着草叶,腰间坠着一把短刀,随其垂下轻微摆动的一条腿而慢慢摇晃——还和在草原一样,野得不行。
不知缘何,怀仙望着她,心里有些不爽快,索性吩咐婢女去请宋姑娘,拖上她一并到外面晒日头。
马上就要到年节,城内装饰起了各种红色的物件,百姓们都在买牲预备祭祖,有骆驼在街上行走,悦耳的铃铛声起伏传来,知柔边走边看,对玉阳的风物很是喜欢。
到一家贩话本的铺子,怀仙停下,知柔百无聊赖地定了脚,眼睛却在街上游行。
一眨眼,她瞥见了魏元瞻。
他骑着马,不快不慢的韵节,知柔远远看着,他的脸上挂了彩,表情冷漠,有种将领的威严,兵卒见到他都不敢继续说笑,兰晔和长淮更是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知柔挑起眉棱,心下疑惑。
谁能叫他伤在面上?
她的目光穿行数丈远,接上了魏元瞻的眼眸。他确切地看见她了,长眉一敛,抿着唇,在前面该拐的地方调马,一径去了兰城军的营地。
怀仙察觉知柔的注意都在长街那边,随她睃了一眼,正瞟到魏元瞻将离的时候。
再瞟回来,知柔的视线还停在那儿,不由嗤笑一声:“别看了,他可没睬你。”
往日总要回敬一句,今日不知怎的了,知柔竟没同她呛,垂睫行礼:“臣女身体不适,不陪殿下了。”拔脚就走。
顺着魏元瞻离开的方向,知柔一路往前,走到兰城军临时扎营的地方。
她没越进去,在外头站着,目光往里边找,旁人瞧她古怪,多看了几眼,下一刻就有几个面相凶悍的兵士朝她走来,瞧样子是要驱逐她。
知柔分毫不惧,她还担心没人来呢。
就在那几人将至她面前,欲待朝她发问时,他们背后蓦然跑来兰晔的嗓音:“喂!做什么去!”
说话追赶几步,勾搭住他们的肩,随口说了几句,便将人弄走。
继而,兰晔踱出来,尴尬地看向知柔:“四姑娘来找爷?”
“不,我找你。”知柔回道。
“找我……”兰晔摸了摸额角,很快就听她问,“他怎么了?”
不过一日未见,他如何就能在脸上挂伤?一军少将,谁会不给他几分面子。
兰晔叹了口气,眼底露出一丝哀色:“是主子姑娘……”
知柔一时没应得来,复一思索,吊起眉毛:“魏姐姐?”
兰晔颔首。
魏鸣瑛为皇太孙诞下的女儿因未足月,先天体弱,前不久受了寒,没能支撑过去,早夭。魏鸣瑛悲痛欲绝,谁喊都不应。
消息先是递到兰城,见魏元瞻已辞,复又快马加鞭送到玉阳。
魏元瞻今晨才收到家信,恰巧宋祈羽来找他不痛快,撞其锋镝上,二人便打了一架。
知柔闻言默了良久,大哥哥不是会故意招惹谁的性格。
他在帮魏元瞻发泄。
一想魏元瞻嘴角和颊腮殷红的淤痕,知柔的眉眼覆了少许。
大哥哥下手也真是不轻。
傍晚,天色将颓,魏元瞻掀帘从营帐出来,不让人跟,独个儿走出营地。
这里距公主一行的住处有些偏,土地空旷,营外生着一些杂草和石头。
左边一块矮石上,正坐着个素白色的人影,闻声回头,见了他,立刻蹬腿踩下地,向他走过来。
她大概等了很久,或许从到这儿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衣服上褶痕很深,眼下走到魏元瞻身前,小心地看了看他的情状,声音轻柔。
“你还好吗?”
第88章 年年雁(十) 仿佛伸手就可以去抚摸。……
魏元瞻怔看她一会儿, 霞光绯红,素衣在光照下带桃色,衬住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你一直没走?”他紧攒着眉, 眼睛专注在知柔身上,仿佛期待着她说不是。
自她刚到营地,长淮便同他禀报过。原是想见她的, 但心中愤懑尚未完全发泄, 他害怕出来后,会让一些恶劣的情绪沾染她。
知柔闻言点了点头。
魏元瞻眉毛皱得更紧, 双手在领间拉扯, 本能地想把衣服脱下给她,无奈在帐中心思燥热,并未穿多余的衣裳, 便也没得脱。
去攥她的手,果然是凉的,像冰刀子。
他唇角微抿,实是有些不悦,双手握住她便没再放开,甚而揉捏了一下, 似是搓摩,从手背到指根皆在微微发烫。
知柔在他的温度触上来时, 指尖瑟缩,而后顿了顿,没抽出来,只观他的神色,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她试探道:“你可要赶回京去?”
“没有调令,我不能私自离开。”魏元瞻声音低磁, 说完松开她,腹中藏着苦涩。
自从姐姐嫁给皇太孙,恶讯频传。外人都说与皇室联姻乃恩宠,太孙妃身骨欠佳,是星霉入命,有愧皇室。
魏元瞻不信鬼神,更不信命,他只知道姐姐若不曾嫁入东宫,如今定然活得十分自在。
军令如山,知柔不知如何宽慰。思忖半晌,她把腰间短刀扯下,横给他。
魏元瞻不解地望她一眼。
知柔道:“看你能不能打赢我。”短刀塞他掌中,复一弯身,从长靴皮革外拔出一把匕首。
魏元瞻轻笑了下,眼神落在自己手里,动了动指头:“你们宋家人只会这一招么?”
“管用不就行了。”
知柔答完,魏元瞻没再说话。
是管些用,但他不想对她倾倒脾气,他凶狠的一面,不愿被她看见。
夕阳渐匿,仿佛被水洗过一层,知柔站在昏暗中,将匕首翻来覆去玩弄一会儿。
魏元瞻眼色收拢了,他把短刀扔回去:“你若受伤,我不会痛快。”
知柔抓住刀身,暂未别回腰上,纤秀的眉毛一掀:“你看不起我吗?”
大哥哥能叫他挂彩,她也能。
魏元瞻迟滞了片刻,继而唇角上扬,难得真心笑了。她的心思是怎么长的?
径自抬腿前去,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走啊,你不是来见我的?“
此言落下,知柔将短刀和匕首一并挂去腰带,举步跟上。
西北的气候和京城比,降水稀少,多风沙,魏元瞻却没有被这儿养得粗糙,面孔的脸廓愈发清晰,有青涩在,也有了一些男人的潇洒,此刻眉宇微结,只能看出严肃,不见任何情绪。
知柔如今有些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怕他伤心,尽量不把话头往魏姐姐身上引。
商贾牵货行来,她侧身避让,衣摆像花朵一样旋旋绽开,随即归落:“玉阳的骆驼真多。”
魏元瞻清淡的眼神将旁边商队一瞟:“嗯。”
应了一嘴,再无别的续言。
知道他兴致不高,发生这样的事,换了她也无法跟没事人一样。
二人陷入沉默。知柔走在魏元瞻左边,紧挨街店,一路有几个中年男子认出他,和他点头招呼。
他脸上的伤处理过,不再流血,终究是醒目的。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纵容自己这幅样貌在外晃荡,今番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知柔终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魏元瞻没卖关子:“吃饭。”
玉阳虽处边关,也算小有繁华,从营地西出到这条街道,人踪漫漫,两边坐落不少馆子,只看店招,俱是北方口味。
拐进一家小酒楼,往上还有两层,掌柜的瞧魏元瞻穿着,笑脸迎过来,亲自把人送到三楼最雅静的一间房。
等人进去,立着一名伙计在桌旁报菜,魏元瞻这时才发现,他好像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她打小爱吃的那几样,这都没有。
思量片顷,干脆要了几个香辣的,想她那么喜欢酥骨鱼,应该符她口味。待伙计将去,魏元瞻又吩咐上壶好酒,知柔掠他一眼,没作声。
屋内窗户大开,正对着下面错落有致的院房,老人靠墙坐着,手里捻着长烟袋,有小孩儿青葱跑过,袖子撞进云层一般的烟雾里。
知柔随意领略,目光盯回魏元瞻,碰巧,他也在瞧她。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的脸还疼不疼?”
“马车上休息得好吗?”
听及此,魏元瞻举手往唇边碰了一下,眉毛不可察地颦蹙,很快罢手,摇摇头:“一点小伤,不妨碍。”
知柔目定他须臾,适才接他问的话:“不好,肩膀都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