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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73章 饮飞雪(十三) 南下对她而言,是机会……
  到王帐已是下雪时节。
  十一月初二, 离原定好的婚期不过三四日时间,北璃可汗无意将王帐移动到距王庭驻地太远的地方,光凭这点而言, 众人皆认为可汗对迎娶燕公主一事没什么诚意。
  说的人多了,话自然就会传入怀仙耳中。为不表露情绪,她尽量避人, 长久待在马车里, 直至毡房建好才现身。
  知柔因此得了几日闲暇,她和景姚一起将北璃的风俗记了一遍, 马通事不迭称赞, 道她们聪慧机灵,定能护住公主。
  风把雪粒子拐进人的衣袍,云朵仿佛矮了, 触手可及。
  再往前走,远处隐约可见几片毡帐,想来那便是可汗所在,帐顶繁华庞大,有如宫堡。
  往返穿梭的信使早将燕队伍的行程禀与可汗,知他们今日抵达, 北璃人整装齐当,一见公主车驾便列队行了过来, 候迎之态尽显。
  知柔不露声色地观察周围,很快看见阿拉木苏骑马上前,命人打开车门,接怀仙下去。
  对久居王府的少女来说,阿拉木苏此举已是大胆僭越——连个休憩的地方都没有,居然直接叫她下来面见可汗。
  心中一忍再忍, 原就冷白的脸越发坚硬,弯腰出来时,目光刻意在他身上一掠,俨然对他有了敌对的况味。
  马蹄声由远及近,待怀仙抚好衣裙,理正帷帽的时候,一道魁梧的人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是北璃可汗。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年老,面颊微微凹陷,轮廓分明,一双鹰眸锃亮,叫人不敢回视。单站在那儿,身形、气度都像这片草原的王。
  怀仙不由怔忡,缄了几息。
  听闻他年轻时就随上一任可汗四处征战,十六岁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十余人,从那以后,他屡建奇功,草原其他部落听闻他的名字,便如闻虎啸,心胆俱裂。
  这样一个男人立在怀仙身前,双眸微眯,像一头兽在审视他刚获得的猎物,怀仙心擂不止,未敢言声。
  马通事为二人译语,知柔垂着眼,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此刻,她便站在异土了么。
  知柔秀眉深蹙,已经在想从草原回京,无粮无马,兼边界这么多人巡守,冒然动身,她会死的。
  不能逃。知柔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
  想出草原,她得寻个可托之人。
  两国寒暄的声音像虫豸一样爬进耳朵,知柔抿一抿唇,抬起眼,衔上可汗身侧一个男子的目光。
  他没躲,带着些打量,默然和她对视。
  知柔认得他,十七王子帐下一位幕僚,名唤苏都。可汗来后,他从王子左手绕开,站到了可汗那儿。
  他不是王子的人。
  苏都视线在知柔脸上盘旋一会儿,眸光深邃,不显波澜。少顷,他的眼光又落去恩和身上。
  可汗与怀仙说了几句,要求她把帷帽摘下。怀仙依言照做,心内虽惧,下颌端得高高的。
  见她摆足了公主架子,可汗朗朗一笑,那笑声似是看破了她,偏不点明。
  眼瞧话已聊完,阿拉木苏踏前一步:“父汗,恩和私自南下,迟迟不与我们会合!这等行径,分明是反叛之举……”
  “闭嘴。”可汗一语打断了他,淡淡侧眸,目光在恩和略显突兀的辫发上盯了须臾,“你们两个把美丽的燕公主接过来,做得很好。其他的,不用再说了。”
  阿拉木苏听了这话,两腮微硬,愤然地望向恩和。
  就见他无辜地耸一耸肩,眼睛里却含着笑,不像讥讽,更像自嘲。
  父汗将他私离草原之事抛开不提,看似是对他包庇,其实他知道,父汗只是不舍得责罚阿拉木苏。
  恩和受惯了偏待,已经察觉不到什么不甘,不过他和阿拉木苏有私怨,一日未报,便要与其争斗一日。
  他们草原内部的矛盾,马通事自不会向公主传译,待可汗大手一挥,召他们去毡帐,适才对怀仙比了比袖:“殿下,请。”
  看着他们一行离去,恩和嘴角扯出一抹笑痕,他跨到阿拉木苏前面,轻轻摇首:“阿哈1这么着急,也不知等我走了再向父汗禀报。你这么做,我要伤心了。”
  阿拉木苏不耐烦听他挑衅,手背往他胸前一翻,语气很冷:“滚开。”
  恩和没脸没皮,看上去更无心肺,人走后,他抬手拦下苏都,欲要答谢:“跟我喝酒去。”
  整个草原,除了敖云和希木乐,如今便只有苏都知道他尤善弓箭。
  旁人皆以为他箭术平平,故而他在燕境,借苏都的幌子戏弄燕公主,没有一个人怀疑到他的头上;父汗让阿拉木苏住嘴,苏都不曾吭声,就像默许似的,令他吃了哑巴亏。
  恩和与苏都虽为对手,时不时地,竟总能生出些宽容的默契。
  “晚上有的喝。”苏都瞥他一瞬,口吻揶揄,“听说王子的头发叫一个人汉人割断了,真不小心。”
  提到宋知柔,恩和的脸色倏然收敛,平视了他一阵,落下手。
  晚上要举行婚礼,可汗的妻子带了女奴和可汗赠送的珠宝银器过来,替怀仙打扮。
  为首的面孔清艳,年纪却比怀仙长三轮,是阿拉木苏的生母。旁边一个敛眉耷眼,瞧着有些胆小,乃可汗元妻。
  她们坐在毡毯上,见燕公主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弄,难免有些怜她。
  毕竟在北璃王庭,只有手握财力,又具智慧的女子才能对她们构成威胁。绵羊一样的燕公主,在她们眼中毫无杀伤力。
  知柔默默端详着可汗的两个妻子,有意接近,又不愿脱下这身男装。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时下这般境况,青棠看她在公主帐中,怎么都不顺眼。遂走过去道:“宋姑娘,你要么把衣裳换了,要么,就出去吧。”
  知柔犹豫了下,出了毡房。
  这会儿红霞漫天,星辉在斑斓的霄汉上缓缓流淌。
  大帐外升起篝火,依稀能看见可汗与几个英武的青年对立谈笑,最外一圈驻了兵士,与四下吵闹的帐群相比,称得上十分静谧。
  不多时,她看见恩和从火把后阔步上前,对可汗道:“父汗,让我去。”
  知柔有些困惑。
  草原寒潮将至,按理,应该不会与周边起任何冲突。可瞧那些人的样子,她直觉是群武将。
  忽然,有一道声音打她身侧响起。
  “你在看什么?”
  苏都站在不远处,手握弓箭,冷眼看着知柔。
  “你……”知柔惊讶于他的中原话,更佩服他走路无声——枯草遍野,他是如何做到让人毫无察觉?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男子饮酒,在那边毡帐。”苏都说着话转背,一拢素色袍在火光下仍显凛冽。
  知柔顺势跟上去,目光在他面上极快地一扫:“你是中原人?”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之语,苏都斜她一眼,有些讥刺:“你才是中原人。”
  “你没有口音。”知柔评价道。
  未几,她轻扣了眉,“那边毡帐......一定要喝酒吗?”
  杯盏相交处,最易滋事,她不想卷入其中。
  “不饮酒,”苏都低笑了下,重新瞟她一刻,“那你应该跟孩子一块儿。”
  知柔停下脚,不再跟了。
  婚礼在大帐前的空地举行。
  怀仙披上了草原部落的嫁服,发上和颈间挂满琳琅首饰,由一位年长者搀扶着走上毡毯,迎到可汗身旁。
  围观的族人欢呼雀跃,见萨满2为他们送上祝福,口中皆吟唱起一段古老的歌谣。
  知柔站在人群中,没来由地感受到一丝平静,仿佛天上飘扬的雪落入心坎,凝冻了所有不安的知觉。
  却说联姻终究无法带来长久的和平。
  来年春天,王庭上方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男人们摩拳擦掌,为即将到来的征战亢奋不已。
  怀仙还在因知柔的背叛颓靡不振——她投靠可汗元妻——那个平庸、苍老,又不得可汗宠爱的女人。
  为什么?自己哪里比不过乌仁图雅?
  想到宋知柔在异族堆里做出的那副圆融,怀仙脸色硬了,慢慢支起腰,眸中神色一点一点汇聚。
  她抬手唤来青棠:“你去打听一下,十七王子最近在忙什么,还有......宋知柔。”
  精于筹谋的人,心思往往缜密,也更机敏。
  知柔看得清楚,北璃整个冬天都在养精蓄锐,是要打仗了。
  虽不知此次是部落之间的征讨,还是南下中原,对她来说,是机会。
  她要和他们一起走。
  自怀仙与可汗婚礼那日算起,三个月,知柔同恩和等人已混得几分熟络。
  她起初是不喜恩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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