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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话语未断,一个姝丽的人影由远行来,目光挑剔地在知柔身上点了点,抬着下巴说道:“宋姑娘,殿下有请。”
  梁城距朔漠不过一山之隔,白日初升,金芒一粒一粒俯瞰而下,在林木间排出几束斜长的光。
  怀仙连日不曾休息好,一闭上眼,那夜在帐中忽然向她行刺的身影便如同一道符咒箍上来。
  她欲彻查此事,皇太孙却一阻再阻,仿佛生怕毁了两国盟约。
  烟柳待她忠心,她却连一个贼人都无法处置,以慰其亡灵。为此,怀仙寝食难安,今日至林间透气,见有鸟兽出没,难得提起兴致,唤来知柔。
  闻背后通传声,怀仙调开视线。
  那夜之后,负责守卫她的人多了一半,知柔从他们中间走来,向她福了福身。
  怀仙的目光没从来人身上脱离,把知柔安排到身边,的确有了些微不同,她很少再耍花腔,言语中也有了恭敬的况味。
  “殿下。”知柔低眉。
  怀仙随口问道:“宋姑娘可会狩猎?”
  “回殿下,臣女儿时在山上打过几只兔子。”知柔掀起眼,没声地瞧她一会儿,“殿下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明日会启程吗?”
  这话实在不合时宜,听着像是催促。
  怀仙乜她一眼,唇畔浮起浅笑:“宋姑娘这是一日也不愿在燕国多待了么?”
  “臣女在哪儿都是飘萍无定,倒不如早离故土,省得平添忧愁。”
  她应地自然,好似连想都没想,更别说犹豫了。听得怀仙窒了下,不知怎的,总觉得她是在挤兑自己,前几日的温顺不过假象,她还在记恨随她和亲之事。
  萧萧风过,掠起了怀仙的衣袂,她不露声色抚平,眼睛朝林下扫视半晌,忽然提议:“你我不如以兔为猎,看谁先得。你若赢了我,我便向太孙殿下递言,明日日出启程。”
  “殿下!”旁边领知柔来的宫人惊讶张口。公主才为烟柳的事伤神伤身,太医嘱咐要好好休养,怎能为一个臣女更改行程?
  怀仙睐目看她一眼,她只得闷闷垂目。
  知柔亦瞟了瞟她,复追回怀仙脸上巡睃一刻,向其行礼道:“定不让殿下失望。”
  未备弓马,怀仙命随行守卫将他们的弓箭取来。首领者称此举不合规制,语带劝诫。
  本就是临时兴起,遭人败兴,怀仙怫然道:“不过区区六箭双弓之需,竟也难为得你如此。那你便去请示太孙殿下吧,本宫在此候你。”
  就算是个半路册封的公主,威风也在他之上。那首领者踌躇一二,到底应承了她,抱拳施礼而去。
  再返回,知柔同怀仙各获三支羽箭、一把弓。
  无马,侍女替怀仙厚覆腿脚,以防擦伤。知柔自是不必这些束缚之物,她将氅衣解了褪给景姚,在一旁活动筋骨。
  怀仙常年抚琴的手,不料也可挽弓,她拉了拉弓弦,转头对知柔说道:“宋姑娘习武之人,想必射艺亦是精妙非常,不如你让我一箭,权作公允?”
  知柔没领教过怀仙的箭术,不敢以上者自居,她默想片刻,道:“臣女不敢妄言,既是寻常比试,还望殿下手下留情。”
  怀仙蔑笑一声:“小小年纪,又是哪里学的官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常年淫浸宫闱,鬼话信手拈来。
  “尔等别跟太近,休要惊扰了本宫的猎物。”怀仙冲守卫和一干宫人下令,复偏眼望知柔,“宋姑娘,请。”
  知柔没有动。
  她不愿走在前面。
  可以说她守礼,也可以说她心存提防,怀仙总之是对知柔此举又不满了,眉心一绞,先行跨了出去。
  澹澹日光使林间恍如仙境,皮靴迟缓地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窣声响。
  知柔凝听四周,既要防备怀仙,又要在她之前猎到野兔,故不曾与其分开太远。
  突然秋风刮过,眼瞧一道黑影逃窜林中,知柔立刻搭箭上弦,微眯了眼睛瞄准它,手指一松,只闻“嗖”的一声,玄箭向远处疾驰而去。
  却射空了。
  知柔神色不变,再度扣弦,眨眼间又一箭瞬飞而出,伴随一道低沉的“扑通”声,这次没有失手。
  嘴边才扬起欣悦的弧度,下一霎便因异常而落下来,迅速转身:“殿下小心!”
  怀仙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身子像被强劲之物往后用力一掼,她低头,一支骨箭射穿了她的裙摆,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怀仙许久没缓过神,知柔将最后一箭叩在弦上,那人再朝公主开弓时,她旋即松手,两箭相撞,将那人的箭矢擦掉了。
  继而,她跑到怀仙身前,撕下她的裙摆。
  锦帛断裂之声叫怀仙魂魄归体,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却不能发作,知柔已站起身,捉了她的手腕道:“快走!”
  谁也没想到好好一场狩猎会变成逃亡,那夜的景象似又重现,怀仙惊恐不已,身体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背后有促风旋转袭来,扎在脚下——那人没有收手。
  不远处侍奉的宫人听了动静,立马上前护住公主,一面大喊守卫。
  可惜她们走得太深,守卫驰援不及,那人仿佛逗弄一般,箭箭射在她们足边,还射掉了怀仙的靴子。
  这是何等精湛的箭术,那人若想杀她,轻而易举。
  知柔不肯再与她们同行,她对怀仙已经仁至义尽了,阿娘还在等她回家,她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这般想着,她步调一转,抄了另一条路。
  谁料背后之人遽然改了主意,骨箭破空而来,磨过她的耳垂,凛然锲在树干上。
  知柔身子一滞,火烧似的感觉充斥她的右耳,有血珠坠到肩头,洇开点点艳色。
  那人的目标分明不是她,况且对着怀仙,箭锋尚无血意。
  知柔握了握拳,折身站住了。
  光影婆娑,像笼着一层轻烟。
  周围安静至极,除了怀仙等人离开的响动,林中连飞鸟之声都不可闻。
  那人走路更是低轻的,知柔难辨他的方位,只是直觉告诉她,他就在接近,随时可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强烈的压迫感让她肌肉紧绷,暗自计算着,只要能拖半柱香的功夫,守卫定能找来。
  这样的等待无非是一种煎熬,知柔好似感知不到时间,屏息凝神地注视前方。
  终于,视线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穿窄袖袍,手无弓箭,日光附其身,将那副已长成的身躯勾出挺拔之态。
  知柔远远打量他——是张异域的脸,眉目深刻,有一双像狼的眼睛,沉默而灼亮,如同对峙一般,他不错眼地盯着她。
  “你不是汉人。”知柔几乎立刻下了判断。
  他虽不着兵刃,但那身锋利的气息藏都藏不住,她很笃定,此人正是朝她挽弓放箭的人。
  知柔联想她去寻赵太医那夜,主帐外戒备森严,不过余日,怀仙召她时脸色不佳;起初那些箭也是对着怀仙……
  两番如此,难不成是北璃使团有意破坏和亲。
  知柔心跳急促,胡乱说着什么以作拖延:“若你所求是怀仙公主,我可以帮你。”
  男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他的面容披露在阳光下,比刚才远瞧更加漂亮清晰。
  他五官硬朗,长睫掩盖的瞳眸里却带着些蒙昧的稚气,好像不耐烦听她说话,一对浓眉微微提起,目光没从她身上转开半分。
  这人是哑巴吗?还是他听不懂她说的话?
  知柔欲往后退,可他的视线十足像只猛兽,仿佛她一动作,他便会扑过来,就像刚刚那样——他射箭震慑,是她转身未离,他方才收手。
  思及此,知柔呼吸一顿。
  不是捉弄,此人想生擒她。
  知柔分不出心思去想因由,眼见他靠近,她立时将袖中短刀翻出来,刺向来人。
  男子反应极快,避开了她这一击,手指却叫她割伤,见血。
  恩和垂目须臾,嘴边噙起一丝无谓的笑。
  刚才说个不停,他还当他跟汉人皇帝一样,怯于用武。
  瞧眼前少年一身狠劲儿,恩和的胸腔像是滚沸了,晴丝在他眼角跃照,挑出兴奋之色。
  他身形疾动,哪怕没有兵器,出手也凶悍得叫人难以应对。
  知柔没伤过人,几次往他胸口攻去的刀都半路卸力,占不到一点儿优势,最终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免不得有些恼了。
  她五指紧攥,趁隙用刀背削向男子咽喉。恩和心中一惊,侧身闪躲,左手就势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肩,把人按摔在地。
  感受到背后尖锐的痛楚,知柔咬了咬唇,再顾不上心底那分害怕,手中短刀便朝他脖子架去。
  恩和瞳孔微缩,随即扣住她的腕子用力一扭,像压制猎物一样,知柔的手被他扼在地面,本就吃痛,目下更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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