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也是这一夜,他终于意识到父亲曾训过他的话。他从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目下稳固的一切都不会崩塌,然世情易变,他却如此卑弱,连他想进宫问一问陛下都没有资格。
——有些事,只有上位者才能做成。
他迟迟无声,亦无任何动作,长淮抬起眼眸,只见魏元瞻眉目低垂,搁在案上的手却握成了拳。
他没有意气行事,长淮却感到隐隐不安。不知为何,恍觉四姑娘此行,侯府一定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只是这些都不由他来决定。
第63章 饮飞雪(三) 是你啊,魏元瞻。……
尚未交辰时, 天边才翻出星点蓝色。
宜宁侯府灯火半明,仿佛仍是暗夜,有风穿廊道而过, 宫灯轻晃,投下一片沉寂的影。
长淮一干人等于正堂外恭立,自魏元瞻入室, 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听不见半毫响动。
侯爷许是发怒了, 长淮心想。
兰晔扭头往堂内瞟一眼,皱眉问道:“主子是认真的?”
入西北行伍, 以什么身份?侯府爵位世袭, 主子又不用凭军功封赏,放着金尊玉贵的日子不要,去那荒寒之地……受苦么?
长淮与其对视一眼, 并不答话。
若论私情,他自然不希望主子离开京师。毕竟魏元瞻在京长大,一身富贵做派,侯府根基也多在此,倘或去了西北,天高皇帝远, 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和事?
大概见他潇洒惯了,长淮不愿想象他身上悬殊落差。
正堂内, 更漏一点一点滴下,琮琤清音在耳,魏景繁危坐上首,心中只觉烦闷。
宋家那个孩子与元瞻年岁相仿,常日相伴左右,情谊甚笃, 这些他都知晓。宋家发生那样的事,他亦觉惋惜,但出自对儿子的爱惜之情,他是绝不愿令其北上,脱离他的照拂。
元瞻若想历练,可以去江东,何必投张季宵麾下?到了那里,未必有人敬他世子身份,恐还会有军士对他指指点点。
为人父大概都是如此,既盼儿郎青云直上,能够独当一面,又惧其一身风雨,艰难困苦。
此情纠结矛盾,令魏景繁半晌不曾开言。
“父亲。”魏元瞻等候多时,见上方面容不改,提声复道,“请父亲应允。”
魏景繁望他一会儿,心内很清楚他是为了何人一定要去边关,并未动怒,反是平静地对他说道:“你以为打仗是轻而易举之事?有些仗,几年都未必有结果。”
何况陛下根本无意再兴兵戈,否则与北璃怎会用和亲谋安?
魏元瞻自知抗击北璃非一日之功,只是再久,他也去定了。
少年的肩背像一截新竹,他所言,并不是在闹意气,而是经过再三考量。
“边陲小国每逢春秋屡屡犯边,即便非北璃,亦有其他部落扰我疆土。臣子戍边效命,为何不可?祖父授我长枪,也非要我安逸京中,做那膏粱子弟。”
他撩袍折膝,望着魏景繁正色道,“父亲,儿不愿凭恩荫袭爵,军功、封赏我自会挣。不论路途几何,险阻几多,我志已立,望父亲成全。”
魏景繁听了这话,放眼去看魏元瞻,他与平素几无差别,依旧锋芒不损,却多了几分坚定的气度。
金轮开始冒尖儿,熹微的光转入室内,折服在男人眼下。魏景繁半敛眼皮,似是倦怠地挥了挥掌:“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魏元瞻听言起身,对上首恭敬地复施一礼,转背跨出正堂。
从军一事,他确存私心。
圣旨已然颁下,任谁都无力更改。公主出降由祁将军护送,一路过玉阳而止。
他此去西北,还能再伴她一程。
随公主联姻之事出来,知柔先在拢悦轩待了一宿,而后长久陪在林禾身旁,谁喊都不挪身。
于知柔而言,阿娘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之人,她没办法忍受与阿娘分开,此生不晤。
昨夜她把眼泪都流尽了,思忖良久,她才不要任人宰割,虚妄余生。既有去往北璃的路,便一定有能够回来的。
见林禾脸容憔悴,知柔将手里的书放下,替她奉了盏茶:“阿娘,你别担心。”
少女的声音如和暖春光,洋洋洒洒地照落下来,“听闻北地原野辽阔,天幕低垂,那样的景色,我是想去看看的。”
林禾望她一眼,尚未饮茶,话声已染两分湿润:“又是谁同你说的?”
知柔举书笑了笑:“诗文里写的。”
林禾心中悲悸,恐知柔察觉更添伤感,便生生将情绪压回体内,摸了摸她的面颊。
若说不后悔,定是虚言。
当初宋从昭找到她们,欲携她们入京,林禾是犹豫的。她们在江南虽过得辛苦,至少无分隔之忧,可她总禁不住想,京城才是知柔本该归属的地方,是知柔的家。
她不该随她姓林,不该只有小字,而是冠“常”姓,唤她父亲在她未降生前便替她取好的名。
一着行差踏错,满盘落索。
林禾怨怪自己,抚在知柔脸上的手慢慢收回,知柔似有感应,忙握住她,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句:“阿娘?”
恰值此时,屋外有人禀称三姑娘来了,林禾转目叫她进,复对知柔说道:“你姐姐是来看你的,去吧,两人好好说说话。”
拍了拍她的腰,是为催促。知柔蹙眉不语,稍隔片刻,方从内室转了出去。
宋含锦刚一见她,眼眶便止不住泛酸,强撑着将人打量一会儿,温声道:“四妹妹可还好?”
知柔弯了弯唇,与她坐到椅上:“姐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宋含锦不置可否。
自古伤别离,悲远嫁,有多少人因两地阻隔,重逢无期?她不能理解陛下为何有此敕令,去问父亲,他只是不答,她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觉得宋氏渺小。
窗外雀鸟鸣啼,园中木樨在一夜间悄然绽开,剪进一段淡雅的香气。
宋含锦稍敛神色:“你可知圣上封的怀仙公主是谁?”
知柔摇头。
宋含锦也是今晨才知,嗓音里带一分迟虑:“是嘉阳县主。”
先前陪她去佑王府时,隐隐觉得嘉阳与四妹妹之间有些古怪,可仔细回溯,又谈不上具体何处。
知柔闻言,眸光略微滞了一下,不待人注意,情态已如平常:“原来是她。”
瞧她话少,宋含锦也不知要抛些什么,只怕说着说着,离别的情绪又涨上来。少待一晌,便借口放她与林姨娘叙话了。
……
七月廿三,林禾忧思过重,患恙在身。知柔日夜侍守床前,未踏出樨香园半步。
七月廿九,怀仙公主着人传见知柔,知柔不曾听令,怀仙公主虽怒,却不知缘何,没有降罪于她。
八月朔当日,万里无云。皇太孙并祁将军为怀仙公主送嫁,由武华门出,整条队伍长得不见首尾,一路向北而行。
出了武华门不久,侍奉公主的贴身婢女过来传唤,将知柔引到怀仙公主的车驾前。
知柔躬身入内,不像旁人那般只顾垂睫,她的目光在怀仙脸上停留半息,适才行礼道:“臣女宋知柔,请公主殿下安。”
怀仙仰着下颌,视线罩在少女高高的肩骨上,唇畔轻挑:“你不跪我。”
知柔不为所动。
见状,车内其余侍婢待要规训她,怀仙抬了抬手,将她们一应屏退,随后饶有兴致地端详知柔。
都说人的第一印象十分难改,怀仙望着那双直视下来的眼睛,果然如初见那般——不张扬,带着一些与其身份不符的压迫感,好像天生贵重,却含蓄内敛。
怀仙注目许久,改口道:“宋四姑娘看见本宫,并不惊讶。”
知柔无意在此多留,语气比方才还少两分恭谨:“殿下唤臣女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
她眉宇稍攒,仿佛心生厌恶,一个字也不欲多言。
这种近乎天真的性情很投公主脾胃,怀仙嘴角微微一动:“此行路途遥远,又值暑天,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放在外面,本宫于心不忍。”
车内似乎响起一声轻笑,被周围纷杂动静所扰,难以辨明。
怀仙拧起蛾眉:“你笑什么?”
“臣女不敢。”知柔移开视线,垂手静立的样子又显出些乖觉。
或许是因为自己把宋知柔要到身边,好奇与半点愧疚共存,怀仙缄了一会儿,故意用玩笑的语气问她。
“你怎么不向皇后殿下诉苦?听闻圣旨下达以后,你一直束足家中,难道是皇后殿下抛弃你了吗?”
双眸紧紧盯在知柔身上,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就见她面容闪过一抹狐疑,抬起眼帘:“殿下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