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画朝暮> 第73章

第73章

  魏元瞻瞟了对面一刹,目光便收回来,乔作云淡风轻的表情:“明年开春,你想要什么年礼?”
  忽闻人问,知柔微微仰起面孔,望了他一眼。
  其实他生辰那天,她便留意到他身侧悬挂着一柄短刀,正是昔日他常于掌中把玩的那一柄。
  “什么都行?”她试探道。
  魏元瞻自觉她想要的,他都给得起,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还没来得及开口,知柔凑了过来,她的气息隐约像贴到他身上,腰带掠过一点向下的力度,将他的短刀摘离。
  “我想要它。”
  霎时间,魏元瞻心悸不止,好像她那一抹干脆的力道直奔他骨头里钻,喉咙微紧,一贯深邃的瞳眸浮现出几许异色,不愿让她瞧见,将下巴朝旁边一偏。
  知柔没得到回应,从他左侧转到右侧,打量他的神情:“魏元瞻?”
  就听他道:“给你。”
  “真的给我?”她只是心血来潮,无意当真夺去他的东西,更遑论这把刀跟他许久,他居然舍得?
  知柔拿在手里摩挲一下:“那你要什么?”
  魏元瞻却不作声了。
  日晷慢慢西移,晴暖的光束从天边泻下来,行人身影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随步伐来往飘动。
  马车里,烟柳侍坐一旁,观嘉阳阖目不语,谨慎着出声:“县主,您这样抛头露面……不会惹怒皇后殿下吗?”
  自她从宫里出来,便吩咐青棠给江家带信,随后更换衣物,欲往长乐楼。
  听烟柳疑问,嘉阳扯唇嗤笑一下:“怎么,你恐皇后得知降罪于我?和亲亦是死路,与其相比,你觉得我有何惧?”
  今日殿上,皇后已经把话撂得比前两次更明,她连退后的余地都没有。更令她愤恨的是,母亲也在殿上,却不曾为她争取一个字。
  后来归府,她怒声质问,母亲竟冷冷道:“身为宗室女,享尽繁华,便当担起责任,此乃天命。”
  真是笑话。
  她也是人,也有心,也有情,凭什么让她背国离乡,去那种粗蛮之地埋骨?
  烟柳被她的模样震慑住,片顷,仍低眉劝道:“县主不思己身,也为王爷和王妃想想……”
  一语方落,换来车内长久的沉寂。
  烟柳知道嘉阳孝顺,虽对王爷总有怨言,可外头人暗讽王爷愚昧,县主哪回没有私下反击回去?
  心下松一口气,不多时,闻车外马蹄声动荡,以为王府随扈跟上来,打帘子朝外掷了一眼。
  就着半爿缝隙,宋知柔的身影由喧闹中抽脱出来,跳入嘉阳眼帘。
  她举着一把高丽折扇挡面,不知身旁少年说了什么,她咯咯笑起来,一节一节把折扇收拢,在掌中轻转一下。
  十足潇洒,十足明媚。
  嘉阳眼底刺痛,厌憎地拧了拧眉。
  宜宁侯府摆宴那日,宋知柔见过皇后的人;随即没多久,皇后便召她入宫,言语间再无弯绕,就像拿捏了她的把柄一般。
  她不由得去想其中的因果牵连。
  嘉阳叫马车转道,行去对过。
  知柔与魏元瞻正聊师父,忽然一辆马车缓住身前,她笑意渐收,视线投到车窗上。
  一只骨肉亭匀的手掀开车帘,见是嘉阳县主,知柔就势垂目行礼。
  却听车窗内没来由飘落一声:“宋四姑娘,你相信天命吗?”
  -----------------------
  作者有话说:定情信物get~
  第60章 尘与光(十九) 撩起一阵密匝的酥痒。……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知柔不知道嘉阳何意,抬起头来看她,见她眸子低垂, 一副审视探究的神情,仿佛要从自己脸上捕捉什么。
  知柔渐锁了眉,只管静立在那儿, 未置一词。
  嘉阳本就不图她的回答, 不过想试探她见了自己会不会有心亏的情态。没意思,她暗诽一声, 撂下车帘:“走吧。”
  马车扬长而去, 知柔在后面望了一会儿,觉得莫名其妙,余后没大放在心上。
  六月底连着下了三日急雨, 月份一翻,天气立刻热了起来,池塘中荷叶碧如翡翠,偶有蜻蜓掠尖飞过,呼应着树顶蝉鸣。
  嘉阳在长乐楼献艺一事,便在这日早晨递到了陛下耳中。
  皇帝震怒, 即刻命人传她。皇后听闻消息亦是且惊且愠,恐嘉阳触犯龙颜, 一心求死,便与皇帝承揽下来,将嘉阳传到昭鸾殿。
  那日下晌,嘉阳原已到了长乐楼,因顾忌父母,未待多久便起身, 去了一家酒馆。
  回到佑王府,天色黑尽,一串宫灯晃荡,将她的影子打得混沌不明。
  佑王妃彼时不见嘉阳,心里惶恐无措,派人去找,迟迟无音。
  及到此刻,一抹黑魆魆的身形从游廊卷来,佑王妃转目盯去,那身条她再熟不过了,不是嘉阳是谁?
  心中的重物瞬然卸下,连忙踱步过去。才至衣前,一股浓烈的酒味从她周身散透出来,佑王妃稍稍感到几分眩晕。
  饮酒燥热,嘉阳腮畔染红,佑王妃见状,不由重声训了一句:“这么晚不归家,竟还跑到外面吃酒了么!”
  火光半隐半现地照耀少女面庞,她低笑了笑,那容色十分柔美,语气却裹着数尺寒意。
  “您心里又没我,何必在意我回不回来?哦,对,您是担心我跑了,如此便没人替朝廷和亲了吗?母亲别怕,儿有分寸,就是儿死在......”
  话音未绝,颊上已挨了王妃重重一掌,她微偏着脸,登时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谁割了一刀。
  佑王妃素来极宠爱这个女儿,从未动手碰过她一次,眼下二人都愣住了,佑王妃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嘉阳出言不逊,府中尚有天子耳目,佑王妃情急,掌心的疼漫到骨中,连看嘉阳一眼都不大敢。
  这一巴掌下去,嘉阳的酒意似乎被悉数打散,她抬手扶颊,喉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不知在笑还是在哭。
  月华如水倾倒,园内除了零星蛙声,再无分毫其他响动。
  嘉阳慢慢垂下手,向王妃福一福身,自请告退。
  是夜,嘉阳倒在床上想了多时,突然觉得自己无甚可顾虑的。纵她做出再出格之事,圣上还能迁怒父亲一个心智残缺之人么?
  于是数日后,嘉阳将一包药粉倒入庖厨,府上一应人口昏睡不醒,包括皇后殿下派来的随扈。
  七月初六,阴雨。
  宫里的旨意再度降至佑王府。王妃得知,心内如烈火烹油,即待陪同嘉阳入宫,却被她一语拦下。
  “母亲的好意,嘉阳承受不起。”继而转头对来传旨的内臣说道,“陈公公,走吧。”
  这回入宫,皇后未再安排舆轿。
  雨水自瓦当洗涮下来,天地间如同蒙了滚滚珠帘,行走其中,衣裙被斜雨洇得半润,一双绣鞋也踩湿了。
  到昭鸾殿,无人示她更换衣物,嘉阳撩裙折膝,向皇后叩首道:“臣女请皇后殿下安。”
  方欲起身,视线对上上首冷冽的凤眸,她微怔,复垂颈跪地,睫羽悄悄颤了几下。
  皇后五十多了,权力似乎装点了她的容貌,不觉得齿长,反而威仪至极。
  外间雨水不曾稍住,气息带到殿内,难免沾上一拢阴沉之态。
  皇后不发话,嘉阳低得后颈发酸,咬一咬唇,勉力支撑身体。
  良久,终闻上首掷落一句:“嘉阳,你好大的胆子。”
  她心头一凛,道:“臣女不知......”
  皇后冷声截断:“你以为自毁名声便可以躲去和亲之责?你用如此愚蠢的手段来抗旨,羞辱的是你自己,还是陛下?”
  嘉阳紧张忐忑,重又叩首下去:“臣女不敢。”
  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收摩两分,嗓音稍显喑哑,“臣女......若有别的出路,望殿下明示……臣女愿以性命相报。”
  “就你所为,早已是死罪,你现在还敢同本宫言性命相报?你一条命,抵得过边疆安稳,抵得过兵戈止休吗?”
  皇后鼻息里轻微地哼了声,“嘉阳,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的命,不值那么多。”
  甫一入耳,嘉阳伏在地上的手愈发扣紧,丹甲割立在砖面,几欲倒掀皮肉。
  她的命不值么?
  嘉阳眼中酸胀,有些话在她心里压很久了,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局势将定,她终于破釜沉舟地问了出来:“凭什么是我?”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颧腮滑下,语含无限委屈和愤恨,“殿下一句话就要我去国离乡,身埋异处……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她只想在王府把日子安稳地过下去,不求如意郎君,不求虚名封赏,更不求事情完满,只要能在佑王府立身,能做自己的主——这也是奢求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