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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贺庭舟扶着少年的肩膀使他偏开,故意将宋知柔从头端详到脚,语调更讽刺了:“宋‘公子’古道热肠,该谢。”
  后头的话不及启齿,蓦然一个蹴毬砸过来,跌在贺庭舟脚下。
  促风沿知柔衣摆擦过,她警惕地侧过身,有一道健硕的人影出现眼前——走路静悄悄的,神情万年不改。
  是长离。
  他所到之处……知柔遥目而视,难道大哥哥也在?
  瞬间锋芒尽敛,她无意将左边胳膊往身后藏一藏,步子略迈,与贺庭舟拉开距离。
  认出来人是宋祈羽随侍,他生得高大,非他们这些少年可比,一时都散开几步,不欲搭腔。
  长离对知柔付以一礼,声音低缓。
  “公子请您上车。”
  第58章 尘与光(十七) 四妹妹是为了他么?……
  这是今岁第二次, 知柔坐上宋祈羽的马车。
  车厢内除一条矮案,旁边多了两幢架子。左手那一座,锦缎包裹的方匣置立其中, 是宋祈羽带给宋含锦的赔罪之礼。
  上回谈论应考一事,二人说了许多置气的话,宋祈羽苦哄多日, 仍然无果。中午途径福缘斋, 便给宋含锦挑了些她平素惯爱吃的点心。
  知柔闻宋祈羽道:“车里有茶。”
  “我不渴。”她应一声,有些心虚地问, “大哥哥是从书院回来吗?”
  宋祈羽点头, 视线落在知柔身上看了很久。
  “胳膊怎么了?”
  经他问,知柔朝自己左袖睨了一眼,忽有些不自在:“啊……小伤, 养养就好。”
  宋祈羽目光未挪,沿着她袖摆褶皱,仿佛能看见衣料下裹了什么,隐约泛了些红。
  他收回眼,略略提高声音:“去医馆。”
  大哥哥欲做之事,知柔一向就没有阻止成功过, 现在学乖了,根本不吭声, 只在心底盼望着他别将此事透给家里。
  日光照在店招上,图纹醒目。
  医馆内,看病买药的人颇多,宋祈羽带知柔排了一位女医的队伍,其中多是妇孺,一刹见两个少年站过来, 都有些想笑。
  秦女医虽通百病,然尤擅女科。
  周围低语笑声入耳,宋祈羽眼梢微挑,没移步半寸,斜暖的阳光绘在他的衣衫上,摹出几分清贵之气。
  “大哥哥,”知柔压声道,“你先走吧,我自己排。”
  她是女子,本就无谓,大哥哥一个青松似的少年陪她站在这儿,太过招眼。
  宋祈羽却不在意,只是睐目看她一瞬,并不作答。
  等知柔坐到诊桌前,已过了三盏茶的功夫。
  女医将她左袖束起,微蹙了下眉:“姑娘这是哪儿学的包扎手法?太死了,手会坏的。”说话便替她拆解。
  知柔拘谨地抿一抿唇,纱带粘着伤处,缓一剥离,直叫她双眉紧扣,屈起指头。
  宋祈羽立在一侧,瞧她忍耐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虚握了下,兀的想起上年春天。
  知柔同宋祈章下河捉鱼,回来手上带伤,怕她阿娘见了心疼她,特意避开府中下人,躲到知鱼亭清理患处。
  日昳时分,她挽袖坐在亭中,石案上零散着各色伤药。她捣腾过后,用纱带围缠,随即低头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扯着其余,很用力地缚了个结。
  隔一会儿,女医替知柔重新上完药:“好了。这几日谨慎沾水,药一日一用,过两旬再来找我。”
  “多谢。”知柔垂袖起身,抬眸与宋祈羽的目光正巧相衔,她微愕须臾,唤道,“大哥哥?”
  他低应一声,转背走了出去。
  市井中烟火袅袅,对面一家茶楼宾客盈门,几只麻雀在里头扑棱翅膀,争抢啄食。
  知柔从医馆迈出来,收整袖袍。宋祈羽顿足等她,打量了片刻,忽然问:“谁弄的?”
  听得知柔迷惑了:“什么?”
  “四妹妹的伤,何人所为?”
  他的声音很轻,有种温润的感觉。
  知柔哦了一声,此刻也没几分好瞒:“是我不小心骑马摔的。”
  她抬起脸,晴丝下她的眼睛棕而亮,仿佛有萤火流曳,“大哥哥,你说今年秋狝,父亲会带我去吗?”
  宋祈羽低下头看她,心口涌上了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期盼大概又要落空。
  过了半晌,他道:“四妹妹若想狩猎,城外有一围场,持父亲手书便可入内。”顿了顿,复添一声,“我可以带你去。”
  虽比之皇家猎苑稍逊,供她纵马驰骋、弯弓射猎,总是足够的。
  知柔闻前半句,眼光稍暗,待他后半句落下,不由怔忡少顷。
  她没在大哥哥脸上看见什么不同的情绪,但那话听在耳中,她的失落逐渐消弭。
  知柔笑了笑:“好。”
  等马车行来,她脚步未动,目光有些专注地投在对面。宋祈羽察觉:“四妹妹想要什么?”
  知柔这才回神,答他道:“荷花酥,三姐姐爱吃。”
  昨日他也给宋含锦买了荷花酥,被她退了回来。知柔送去,她或许会收下吧?念着自家妹妹,宋祈羽面上始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略微颔首,随知柔一道进了茶楼。
  楼内茶香四溢,交织人言在空中飘荡,临窗的一桌议论着:“和亲之事,朝廷还没发话,周兄又从哪里得知?”
  “我哥在会同馆当差,听他说的。”男子轻哼一声,“若安远大将军在世,何须女子远嫁和亲,我朝军士岂非都是……”
  另一人忙将他的下文截堵回去:“哎哟周兄,低声些!”
  男子瘪一瘪唇:“我又没讲错……”
  前面“和亲”的字眼,知柔听了并未作何反应,可“安远大将军”的名号甫入耳畔,她眼尾微提,不着痕迹地把他们瞄了一眼。
  思及魏元瞻,知柔行走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伙计上前招呼她,宋祈羽已然接口,要了一屉荷花酥。
  楼中客众,伙计安排位子请他二人先坐。
  门里是大片的慵暗,外间烈阳如火,照到里头便褪一层,反而有些凉。
  知柔举目望着宋祈羽:“大哥哥,你的枪是和谁学的?”
  她思绪跳脱,一想魏元瞻,眼前似乎能看见他使枪的样子。
  大哥哥和他很像。
  宋祈羽未料她有此问,缄了一会儿,视线垂在茶案上,神色不明:“少时,我曾受过魏老侯爷指点,后来老侯爷过身,便再无人教我。”
  知柔想了想,有些好奇:“大哥哥与魏元瞻的枪法各有长短,若要精益,为何不一起练?”
  又小心翼翼地抬一霎,“大哥哥和他曾有过节吗?”
  不然宋、魏两家沾亲,离得又近,为何大哥哥和三姐姐对侯府的态度总透着几分疏冷?
  闻言,宋祈羽很随意地说:“外亲罢了,能有何过节?”
  极轻缓的口气,说完便安静了很长一段,知柔没有再问,宋祈羽却将神色沉敛了。
  许月鸳当年定亲,说的是宜宁侯府。后来被妹妹横插一脚,自此便有些怨恨她。又过一年,许月鸳入京城宋氏,同宋从昭盲婚哑嫁,心里难免觉得委屈。好在夫君有才有名,待她更是极好,年久日深,倒也不再计较少时的竹马之情。
  直到那天午后,许月清又为着许老夫人一事和她起了争执。既翻旧往,少不得把婚姻拿到明面上,仔仔细细地算了一遍。
  无论话出肺腑,还是赌气言之,谁都没有想到那一番话会被宋含锦和魏鸣瑛听去。
  到底年岁小,都有些高不可攀的自尊,闻姨母将自己母亲诋毁成那样,谁能忍得?
  宋祈羽思绪回笼,眼神在知柔身上定了一刻:“四妹妹今日戏弄贺庭舟,是为了他么?”
  话音刚落,知柔脸上现出些慌张的神情。
  大哥哥方才……全都看见了么?他一路未言,她还以为他是当她被贺庭舟一行欺负,故而替她解围。
  她不想被大哥哥训斥。
  知柔埋下脑袋,恰值伙计将荷花酥呈来了,只听宋祈羽的声音在头顶跌下。
  “走了。”
  自北璃国使团来访,皇帝为边患之事已数月不曾得闲。
  图两国相安之利,本议好从宗室女中封一公主和亲,可北璃使臣知晓皇帝膝下只一位公主,且早已出降,便以真假之由,向皇帝索讨兰城。
  此言一出,朝臣众怒,皆言疆域不可割让,既北璃无诚交好,便以兵戈应之。当然也有与皇帝同心,不愿出兵的臣子,道北璃人精擅骑射,若攻,胜算十之四五。
  两派相持不下,议至今日,皇帝于殿中望着架上长剑,忽想起那个过于年轻,又过于英悍的小常将军。
  因其异族血统,朝中每逢内乱之际,皆由他出征平叛,既削世家权臣之势,又可固边疆之局。更难得的是常遇所练之兵无一不擅骑射,兼其天生将帅之能,与北方交战中,连战连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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