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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言行无状,连侯爷的命令也敢反驳,长淮、兰晔大惊。
  魏景繁笑了下:“你祖父不在,便没有人管得了你,是吗?”
  “元瞻,还不跪下?”魏鸣瑛压声劝道。
  魏元瞻睇她一眼,仍是那副“我又没错”的情态:“凭什么要我跪?”
  他望向上首,恭敬道:“父亲,儿子行端坐正,不怕他们说。您在外因我颜面受损,您要罚,我认。”
  这话却引来魏景繁愈加轻蔑的笑:“罚你,我敢吗?我如今还做得了你魏元瞻的主?”
  怒到极处,呼吸已从胸臆中抖蹿出来。
  魏鸣瑛恨恨地剜魏元瞻一眼,起身跪到堂中:“父亲息怒。”
  随即,长淮等人一并跪下,额头触到地面:“侯爷息怒。”
  魏元瞻咬了咬牙,双手慢慢握了起来。
  魏景繁目定他一会儿,心里知道,他那一身皮肉哪里怕打?从小教训到大,他连喘气都不曾有,就会同他老子对着干。
  审度稍刻,魏景繁有了计较,慢声说:“此次京中流言,你自行应对。若半月之后仍有蜚语传扬,你便回江东侍奉你祖母罢。恰好,你不是不愿科举,一心要同那刀枪度日?你祖父旧部皆在江东,你便去看看,以你这个德行,谁能服你?”
  一席话说完,许月清瞳眸微振,几欲出口叫侯爷收回成命,魏元瞻满口应下:“谢父亲。”
  “四姑娘真是把爷害惨了。”回到濯云院,兰晔犹在悻悻自语。
  昨日同爷在街上逛悠的人,不是四姑娘是谁?他一边琢磨,一边和长淮道:“你说爷真要去江东吗?”
  “你脑子怎么长的,谁说爷一定会去江东了?你就不盼咱爷点儿好?”
  “行了,”魏元瞻跨进房中,“没我吩咐,谁都别进来。”
  阖了门,脱力地倒去床上,两手一摊,若有所思地盯着刻纹。
  回想白日在宋府家塾,他其实有些慌乱,生怕宋知柔听进去,把盛星云所言当真。
  那些传他好男风的流言……他虽想过会有人非论,可这速度委实快了些,何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这天夜里,不知什么原因,魏元瞻竟梦到了四年前的一日。
  那也是六月,他生辰将近,宋祈章比他晚十日。才到家塾,宋知柔给宋祈章布置了好多贺礼,她的花样总是与旁人不同,宋祈章且惊且喜,笑着喊了无数声“四妹妹”。
  他在旁瞧着,十分不屑,眼睛矜持地收回来,玩他的短刀。
  便在这时,宋知柔突然扑过来,像只灵动的小兽,一张口,却是嬉笑的语调,她将身后藏好的东西转出来,脆生生地说:“我才听说你也是这月生辰。生辰喜乐!”
  他怔了良久。终于知道为什么宋祈章他们总爱围绕在她身边。
  因为,他也想。
  第51章 尘与光(十) 他喜欢。
  嘉阳县主的请帖在这日清晨方落到知柔手中。
  宝榻上, 许月鸳不动声色地扫量知柔两眼,半倚榻几:“柔儿何时与佑王府有了私交?”
  知柔和他们能有什么联系,旦消一想, 心知嘉阳县主是为了胡同一事寻她。
  不由抿着眉头道:“母亲,这能辞吗?”
  许月鸳正了点身,睐目望她一会儿, 倒有些看不透这个四丫头。稍顷, 淡声说道:“王妃抬举你,你却要辞, 旁人听了怎么议论我们宋家?”
  虽不知佑王府请四丫头过去做什么, 无论好坏,不折损宋府利益便是。许月鸳啜一口茶,见姑娘们还在屋里坐着, 抬一抬袖:“去吧。”
  出了澹玉苑,云翳散开,太阳重新照耀宋含锦的眉宇,浮现愁容:“不会是为了雅集那次,嘉阳县主寻你茬儿吧?”
  都过去多久了,嘉阳堂堂县主竟然这样小器?
  知柔没怎么听见似的, 手指动辄贴近耳垂,欲抓不敢抓的模样。
  宋含锦瞟她一眼, 停下步子替她察看:“二姐姐怎么弄的,那只呢?”转过去,语调掺了怨愤,“一只疼便罢了,你怎还让她扎了两只耳朵?”
  “我总不好弄一半跑了……不妨事,能忍。”知柔拉下宋含锦的手, 微牵起唇。
  想到宋含茵这些天在家中干的好事,宋含锦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我看二姐姐真不如去观里修行,就知道折腾别人。”
  怜惜地盼知柔一晌,宽慰她道:“等你耳朵好了,我把我那对玉兔耳坠给你,你戴一定好看。”
  “姐姐,”知柔唇角眼梢一块儿落下去,目光只瞧地上,“我不想去佑王府。”
  样子无助极了。
  宋含锦担心嘉阳作难她,忖了片刻,索性不往家塾,牵她一道儿回院里更衣。
  佑王府靠近皇城,气势威严,里头光景却和外面见到的全然不同。说是王府,除了奢华些,实则与其他人家几无两样,甚至更有烟火气息。
  知柔二人被请到一间亮堂的屋子里,嘉阳刚梳妆好,面庞柔净,犹添一抹怏怏憔悴的病色。
  她扭头,听下人报宋家两位姑娘造访,心底略有不快——分明是请宋四姑娘一人,如此这般,是怕她么?
  眼下人到跟前,嘉阳坐在玫瑰椅中,叫她们免礼:“我身子不便,怠慢之处,还望二位姑娘见谅。”吩咐下人赐座看茶。
  “县主言重了。”宋含锦同知柔起身,先后落座。
  知柔的视线不往嘉阳身上去,举止恭敬自然,无任何不妥。
  嘉阳县主一直在观察她。
  前日,嘉阳在胡同弄伤自己一事乃做给皇后与北璃使臣看的。
  一个地位不明,且遭人行刺的县主若被送去和亲,别说北璃国君会质疑此举,百姓也会替她不平。
  诸如“嘉阳县主在本朝尚遇贼逆,去了他国岂不受人轻视”、“嘉阳县主真可怜”一类舆言自将皇后殿下的意图压过。
  如她所想,当夜消息传到皇宫,皇后殿下即刻派人至佑王府慰问,并向皇上讨了三十随扈于佑王府中。其言慰问,不过探查虚实;而所谓保护,不过监管罢了。
  嘉阳原想以病弱为由,暗示皇后殿下,她无法承担长途跋涉和外嫁重任。
  可皇后身边的郑太医她是知道的,普天之下便没有他治不好的症候,否则帝后二人如何这个年纪尚如此康健?早该传位给太子殿下了。
  是以,称病一行不仅刻意,且无用,她苦思冥想,终才得出一个稳妥之举。
  唯一的意外,是宋四姑娘和那天另一个少年。
  当夜回到府中,嘉阳派人打听宋知柔底细时,隐约记起另一人是谁。她之前在宫宴上见过几次,若没记错,他应该是宜宁侯世子,魏皇后侄孙。
  于嘉阳而言,魏世子才是更令她忌惮的变数,到底不好接近,便心想先探一探眼前这位宋四姑娘。
  “那日在明家巷偶遇四姑娘,觉得姑娘身上佩玉有些眼熟,似乎与我父亲给我的那只是一对。”嘉阳一行说,目光仍瞩在知柔面上,淡淡的,藏着机锋。
  这种场合遵礼节,有宋含锦在,知柔不用率先开口。
  宋含锦默了片刻:“四妹妹腿伤初愈,王太医且不允她到处跑跳,县主应是认错人了。”
  “哦?宋四姑娘也受了伤?”
  知柔稍稍抬睫,听宋含锦道:“不瞒县主,四妹妹自幼修习武艺,跌打损伤之事已经屡见不鲜,家母也常常说她。”
  “怪不得,上回在云居别院,宋四姑娘的剑法令人赞服。”嘉阳颔首搭腔,脸色一直很平缓,不表喜怒。
  “二位姑娘吃茶,”她接着说,蛾眉轻扫,注意又悉数投去知柔那儿,“宋四姑娘一向寡言?”
  这下宋含锦不便替她张口,眼珠子轻轻一转,向知柔递一个“别紧张”的眼风。心底却道:嘉阳县主果然是冲四妹妹来的,话里话外仿佛透着别意,只是她不能察。
  知柔忖度少顷,慢声回复:“县主见笑,小女前日贪食辛辣,喉中如有火燎,难忍其痛,实在不便开声。”
  嗓音未显喑哑,寻常的不能再寻常了。
  闻及此,宋含锦脸色微变,腹诽知柔胡说八道的本领怎的不分人,手足同窗间玩笑也罢,与一个用意不明的县主,她怎么敢这样嚣张?
  话下旁的意思觅入嘉阳耳中,暗叹这位宋四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误她的事。
  嘉阳心内莞尔,面上却做出愧怍的表情,待说些什么,外间倏闻两句“王妃”,旋即迈进来一道端庄素丽的人影。
  宋含锦二人回首,忙拔座起身,朝她拜见。
  王妃衔笑虚扶了她二人一把:“快请起。你们来探望我儿,皆是王府的客人,不必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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