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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魏元瞻恍觉一颗心都让她摇软了,脸色跟着温柔几分,捉住她一只手往自己肩膀上放,随即将人横抱起来。
  知柔顺势兜住他的脖子,身上覆一抹不属于她的温度,有点烫。
  落进马车,魏元瞻把知柔放好,自己坐到她旁边,二话不说就要向她腕上查看。
  “疼疼疼疼疼——”
  她忽然喊了一声。
  魏元瞻的手离她的靴子尚有一臂距离,准确来说,他才初初有个起势。
  魏元瞻语气镇定,带几分揶揄的况味:“疼什么,我还没碰到你呢。”
  知柔脸腮微热,视线局促地盯在自己腿上:“我自己来。”
  长淮拎着空食盒回来时,正好听见他们说话,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爷,咱走吗?”
  车厢内,魏元瞻挑眉睇着知柔。
  她动作很慢,指尖几次碰到靴缘,复收回来,好像动弹寸许,伤处就会牵一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别催我。”知柔举起左掌。
  魏元瞻没言声。
  他记忆里,她的确是很怕疼的。
  少顷,魏元瞻对长淮道:“去起云园。”
  马车慢慢行走起来。
  魏元瞻等了她很久,耐心告罄,亦不忍瞧她提心吊胆的样子,终究朝她俯低。
  “还是我帮你看吧。”
  “不行!”知柔一把将他拽起来,他稍未留神,径直给她的力道带去车壁,肩骨磕了一下。
  这小小磕撞没让他呼疼,反是低嗤一声,眼睛往她面上一斜,很没道理地问。
  “为何不行?”
  第46章 尘与光(五) 宋知柔哪里不同?
  知柔用防备的眼神看魏元瞻, 轻哼了下:“你想让我疼死,没那么容易。”
  她的声音像水墨点染画轴,将时间推回到了三四年前。
  那时候, 宋知柔与他常在小苍山角逐,一会儿比谁更快跑下山去,一会儿又看谁能捉到兔子。诸如此, 日日反复。
  有一天, 宋知柔在他马上抵达山顶时,于他背后哭号一声, 他转头, 就看见个矮小的影子缩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吓了一跳,忙跑过去看察她:“你……你在哭?”
  想说“不比了, 我背你下山”,结果掌心被她用力一掣,直给掣到地上,她麻溜儿起身,恶劣地赢了他。
  后来捉野兔时,宋知柔故技重施。魏元瞻头也没回, 等把兔子抓到,方才拎着两只兔耳踱到她身旁, 语带轻蔑:“又哭了?”
  宋知柔未作一声,只是咬着牙,仔细地垂睨右边手肘。像模像样,仿佛真有点什么。
  魏元瞻却不肯再受她欺骗,他玩心辄起,将兔子放了, 擒过她的手肘,道:“我来看看断了没有。”
  谁料这回竟是真的,他一扯,疼得宋知柔哇哇大叫。
  回忆起来,魏元瞻就有些心虚,旋即乜她一眼,装作没所谓地呛道:“你把自己折腾死,倒是容易。”
  知柔不认同地挑了下眉:“谁没失手的时候?”
  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当,太过紧张,还好不算一无所获。她垂目望向缎靴,思虑着什么。
  魏元瞻道:“你不会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
  袁兆弼嗜书如命,却没有龚岩那等的迂腐作派,谁见了他都说是个温文尔雅的善人,就算今夜他捉到宋知柔,见她年纪小,估计也不会报官。
  “你是说,我不会每次都遇到你吗?”知柔转头看向魏元瞻。
  他为何会出现于此,阁楼外的人又是怎么离开的?心中疑惑铺陈,稍加思想,知柔目光微亮。
  他是特意来帮她的吗?这个念头才生,眉尖又悄悄拧了起来——魏元瞻怎么知道她在袁家?
  “你送礼太没诚意。四家店,捎带河岸五处紧紧相连,甚至没想着换个地方挑礼,真叫人寒心。”
  说着略停一停,魏元瞻扭过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里有分迤逗:“这样了,我还来帮你——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街上的嚣嚷老早沉淀下去,自上了马车,世界都是静的,只有他二人的声音来回摩擦。
  知柔听他语调,不知怎的,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胸腔中的碰撞一霎急促,忙收回视线,清了下喉咙:“多谢。”
  再无心思去想其中枝节,总归魏元瞻能找到她,是她道行不够,露了马脚。
  “只凭言语?”
  “你想如何?”
  魏元瞻认真地思考一会儿,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等价交换。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知柔自无不可:“好,一言为定。”
  马车才经过宜宁侯府,到起云园,尚要费些时候。
  魏元瞻侧过眼,见她半天没动作,似乎不疼了,可眉宇还轻轻皱着。
  他有意与她搭话:“谁给你穿的衣裳?”
  闻言,知柔垂下眼皮,视线刚落到衣裙上,唇角就抿了起来,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十分不妥。
  她犹未开声,就听魏元瞻含笑赞了一句:“好看。”一听就是在调侃她。
  她束起的头发配一身扎得像蹴鞠的衣裳,还不如男装顺眼。
  知柔突然想起星回和二哥哥,手指停顿:“眼下什么时辰?”
  魏元瞻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候:“大概,戍时二刻了。”
  完了,知柔心道。
  星回见她久未归府,定会按她嘱托去找二哥哥。等二哥哥过来,岂不白白惊扰袁大人,令他起疑?毕竟她已安然离开,无须二哥哥替她解围。
  知柔瞄了眼魏元瞻:“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做什么?”
  “能不能让长淮去给我二哥哥传口信?”
  魏元瞻睇她半晌,倏然笑了,睫毛往低下轻覆,是气笑的。
  随后抬起:“你让我给你驾车?”
  他眸中闪过一丝恶意,”那你不用去起云园了,跟我回侯府吧。”
  知柔一怔。
  魏元瞻暗悔自己说错了话,平添轻浮,只好把脸别到一边,盯着门板。
  知柔还在分辨他的语气是有几分动怒,窥他须臾,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想把他的脸带着转回来:“魏元瞻?算我欠你两次,拜托你了。”
  魏元瞻万分不愿做她的车夫,听她口气,好像真的着急,心内挣扎片刻,让了她。
  于是叫停马车,推门出去。
  车厢内只余知柔一人。
  她指节收紧,开始琢磨后路。
  既不能宿在外面,又不能叫家里发现她的行踪。她记得师父那儿有清痕散,见效很快,可以维持一个时辰。
  一面想着,知柔忍痛掀开靴缘,把在阁中藏好之物取出来,塞进怀里。
  头抵靠在车壁上,微微仰着,吐了口气。
  真疼啊。
  马车至起云园,夜色愈浓。雪南正在庭中舞剑,自从他收了两个徒弟,逐渐有了夜里练功的习惯。
  听见声音,他蓦地收手,即见魏元瞻把知柔横抱进来,老仆在旁亦步亦趋,问他要不要寻个大夫。
  “柔丫头怎么了?”雪南锁着眉峰询道。
  魏元瞻说:“崴伤了,她很疼。”
  雪南让他们进屋,待把知柔置去榻上,替其诊看,是伤到了骨头。
  “怎么回事儿?”
  知柔放下眼梢,声音有些缓:“我从墙上跳下来,没踩稳......旁边好像有块石头,不曾瞧清......”
  魏元瞻坐在圆案后面倒了杯茶,显然是白天沏的,入口又冷又涩,呷得他皱眉。不时往榻上瞄去两眼,不着痕迹。
  知柔问道:“师父,能给我清痕散吗?”
  雪南瞅她一会儿:“清痕散只能吊一时,我替你治完伤后,你得静养。这两月都别来练武了,在家中也不可,直到完全恢复,明白吗?”
  “师父,”知柔低唤了声,带些笑意,“不至于......我之前扭伤也没养几天,好得很快。”
  雪南目光淡淡,话中满是无谓的腔调:“你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我能说什么?”
  听得知柔不敢造次,忙收敛表情:“知道了,我依师父的。”
  雪南笑了笑,起身去屋外拿药。
  魏元瞻扶袍转背,视线落在知柔面庞:“你去袁大人宅邸,做贼么?”
  整个晚上,他才问起知柔到袁宅的目的。
  她闻言,忽觉怀中之物有些硌得慌,转瞬又想,她这也算“贼不走空”了吧。
  知柔编造几许:“袁大人家布局奇特,我素喜屋宇构筑,有意观摩。可惜没有身份结交大人,只好出此下策。”
  “撒谎。”魏元瞻判道,他手指叩在案沿,渐次停下,目色微深地望住知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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