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两年前,她的确和魏元瞻大吵了一架,很凶。落后几日,恰逢春宴,魏元瞻从前的同窗出言调侃,具体讲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揶揄他和自己这个“宋家表妹”的关系。
他淡淡哂笑,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
时至今日,知柔想不起来他们是因何吵架,但那年春宴,她记忆犹新。
那会儿,她讨厌了魏元瞻好久。近乎是厌恶他了,因为他的傲慢,仿佛谁都要匍匐在他脚下。
但很多时候,他又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体贴,一如今日。
他径直离开,是不想叫旁人非议她。
知柔目送他的背影,平常鲜少感知的心跳在这一刻沉重起来,有些难以忽略。
当天夜里,宋祈章回想白日在宴园发生之事,对蓝温的结论又多一重:柔懦寡断,无德无能。这些词与他在长乐楼碰到的画面相叠,直觉此人烂透了,非二姐姐良配。
整个宋府,他能吐言一二的只有宋知柔。
却说晚饭后,他派人去拢悦轩请,知柔没来,他适才知道她被二叔母罚了,这会儿正在院中抄写《论语》。
宋含锦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比他快,刚一回府,人还未到澹玉苑问安,许月鸳身边的刘嬷嬷已穿廊而至,将知柔淡睃一眼。
“四姑娘,您回院里吧,夫人说了:‘四姑娘禁足半月,抄《论语》二十。若还不长记性,便只好请刚放归的吴尚宫来家里教一教姑娘规矩。’”
见势不妙,宋含锦当即去澹玉苑为知柔辩白。可惜许月鸳是个说一不二的个性,她无法,只好悄悄溜到拢月轩,欲帮知柔分担。
房中灯是亮的,到了门口,只有星回一人上值。宋含锦要进去,星回百般阻挠,惹得她满腹疑窦,最终斥退了星回,推门而入。
里头根本没有人。
此时,宜宁侯府。
堂上的烛光像两只判官的眼睛,直勾勾、明晃晃地照在兰晔和长淮身上。
他们垂首跪着,听侯爷发话:“说吧,元瞻这次闹事又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未开口。
倒不是包庇谁,他们一心向着魏元瞻,只听他的示下。
魏景繁牵着半侧唇角笑了笑,心知兰晔是个蠢直的,不点他,指了长淮:“长淮,你来说。”
依旧落针可闻。
魏景繁道:“你们晚一刻交代,元瞻就在祠堂多跪一个时辰。”
底下两张俊俏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长淮眉头微拧:“是四姑娘。”
听到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坐在一旁的许月清并不是很意外。她的好儿子啊……身边总是萦着几个卑微低下之人。
魏景繁转了转茶盏,眼不瞧他们,吩咐下来的话却似审视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脊梁不敢挺直,只能弯曲着听命。
“长淮,你去祠堂随你主子一块儿跪,至于兰晔,你看着他们,跑了一个,自去领罚。”
“……是。”二人领命,退了出去。
魏家祠堂与府邸分得较开,由一条绵长的青石甬道连接,外墙直通侯府空地,种植了一些松柏,与夜色融合,宛如一个幽静的梦。
魏元瞻跪在祠堂中央,腰背笔直,连个蒲团都没垫上,像是副诚心认罚的样子。
案头的火光被风吹得一颤,倏见一道黑影灵巧地闪入室中。
不过须臾,身旁就多了一个人。
魏元瞻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侧脸,顿时怔住,好像吃醉了酒,出现幻觉。
她怎么会来?
她疯了吧?
魏元瞻不敢置信地望她一会儿,慵暗的烛光在她脸上氤氲,点染一分纯澈的笑。
“是我。”知柔凑近些许,衣袖挨着他的落下,没有心肺似的,口吻满无所谓,“我陪你啊。”
魏元瞻让她毫无章法的行动惊得心慌意乱,半天憋出一句:“你快走吧,别害我。”
父亲可是令他跪到天亮,知柔在这儿陪他,算什么?
“我看过了,外面没人。”她胸有成竹。
好歹是个官家小姐,她才不会叫人发现,留下一个“宋四姑娘半夜遁人家祠堂”的名声。
魏元瞻很无奈,分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融杂起来,大抵是刺激吧。
可静下心来想一想,实在对她不利,倘有人看见她,名声不要了么?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元瞻和知柔对视一眼,猝然擒住她的手,暗道一声告罪,便同她一并躲进供案底下,四面有绸布遮挡,密不透风。
空间窄得像座棺材,两袖交叠,素白织金锦被玄色广袖压在下面,拨不开,不敢动弹。
知柔后悔“死”了,她的初衷只是不想魏元瞻替她受过,这才来此赎罪。刚刚在外面,她趴在墙上观察了许久,确定无人经过,方敢跳进来,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知柔想不通,默默在心里把魏家祖宗问候一遍,乞求他们宽恕。
魏元瞻分心听着外面动静,感觉她在抖,于是稍微偏脸,待提醒她。
距离太近,他的嘴唇险些擦到她的耳廓,呼吸都停了一霎。
不知她身上熏的什么香,把空气揉得稀薄。
魏元瞻忽然觉得一颗心似掉进油锅里,颤抖、抽搐、不断升温。
他就知道——她果然是来克他的。
第30章 起微澜(八) 顺着指缝逆流而上,快烧……
供案底下, 光亮消减,暗影幢幢。
魏元瞻的手与知柔相扣,全身注意力被她害得集中一半到这掌间。原要安抚她, 叫她别挣扎了,可如今自己气息不稳,胸腔里像关了什么, 冲撞不停。
他的心不静。
脚步声自远传来, 噔哒、噔哒。
魏元瞻无法,紧张之下, 他将知柔的手重重摁住, 逼迫她望过来。
这种时候,知柔把魏元瞻当作同袍,四目相视, 倒是镇定几分,不觉收力回握他的手,身体却一动不动了。
万物岑寂,唯独彼此掌中的心跳很有存在感,几乎要跳到耳朵里。
稍过片刻,有人进来。听足音, 是两个。
知柔屏气凝神,吐息都压抑着。
长淮和兰晔迈入堂中, 见空无一人,似乎不敢相信:“爷……爷呢?”
他们主子素来敢作敢当,不会跑的……吧?
兰晔有些着急,里里外外来回搜索,把墙角摸遍了,也没扣出个人影。
“我的爷, 您在哪儿啊……别吓小的。”
声音飘来荡去,分明势弱,却像个阎王,要来捉拿小鬼。
供案底下的两只鬼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到了嗓子眼,简直有种濒死的感觉。
知柔想想又觉得荒谬,她小半段人生里,哪次遇险不能逢凶化吉,这回居然要死在一条供案下?和魏元瞻死在一起?
不要!知柔吓得魂都惊醒,忙告诫自己,她还有阿娘呢,她得好好活着。
手上传来的痛感叫魏元瞻低了低头,她抓得太紧,一种酥麻的感觉游走全身,太难受了。
魏元瞻不禁思忖,万一他胳膊断了,发出动静,令他二人暴露在兰晔和长淮的视野下,他要如何自证清白?
他可是干干净净跪在祠堂的。
二人愁思万缕,目标却是一致,就盼着兰晔他们快点走。
谁知外面“扑通”一声。
长淮掀衣跪地,背是直的,脑袋却不敢抬起,似乎十分羞愧,低声冲兰晔道:“你去找吧,我在这里等爷。”
兰晔微愣,旋即气得咬牙:“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跪?”
主子丢了,他罚二十军棍;长淮若跟主子串通什么,等他走后,双双消失——四十军棍下来,他还有得活?
兰晔自觉聪明一回,干什么也不肯独走,上前拽他:“起来!”很不是滋味地说,“若找不到主子,你就和我埋葬一块儿。”
长淮像一具空壳,给他拖拉着站起,再拖拉着跨出去,没有一点儿心情。
侯爷的责罚看似轻飘飘的,实则如有千钧落他身上,叫他很不好受。
人走了,知柔喘了口气,适才察觉手上好似有一团火,顺着指缝逆流而上,快烧到袖子里。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知柔不想钻研,立刻抽出来,往衣摆上蹭一蹭,擦了擦。
“是不是走远了?”她小声问。
绸布间,影丝稍错,滤进来的光深邃幽暗,却也不妨照清彼此的动作和神情。
魏元瞻显然被她的举措怔住了,心中好笑,她在嫌弃谁呢?语气一下子恶劣,睨她一眼:“他们走了,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