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种话从魏元瞻口中说出来, 很奇怪,好似一个总穿盛装的国王突然披上平民的衣裳,人都微末了, 嗓音也低。
知柔不太适应,缄了片刻,随即莞尔:“各有各的好。”
她细数道:“盛星云么, 他擅弄丹青;脾气又好, 从不惹我生气;我爱吃的,他也爱吃;小裴哥哥和星回姐姐也很喜欢他。至于你——”
知柔微微侧身, 一手支着脑袋, 单刀直入地对上魏元瞻的眼睛,看了他很久。
突然,她笑了一下:“你哪儿都好, 就是脾气不好。”
前头夸盛星云的话太长,魏元瞻越听,脸色越淡,结果她忽然给出这么一句。只是一句,却比先前所有都更加悦耳。
魏元瞻不禁顿了住。
月光笼在她瞳眸上,纯净而灵动, 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朝他飞过来, 在他心上点了两圈涟漪。
蓦地有些不敢看她,他扭过脸,悄自平复,唇角慢慢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你也很好。”
哪儿都好。
知柔承得坦荡:“我知道。”
她撤手躺回去,将眼落回天空,接着啃那颗没吃完的梨。
魏元瞻对她的自信轻轻一笑, 哄弄似的,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哦,那你还知道什么?”
“昨天,你让兰晔来守我了。”
闻及此,魏元瞻嘴边的笑凝滞了,很快拧眉,心底暗骂兰晔:岂堪大用!
却听知柔夸赞他:“做得好。你的歉意,我也收到了,便算扯平了吧。”
次日在家塾里,没看见兰晔,只有长淮像个木桩一样立在魏元瞻身边。知柔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倒楣的总是兰晔?她还挺喜欢他的呢。
如此飞转几日,到江洛雅生辰,并非笄礼,江家没有大办,只是小整筵席,邀请了几位亲戚朋友来家中玩乐。
知柔是下晌散了学才去的,正值江家席落,由婢女引着去往江洛雅闺房。
一连多日未见,江洛雅才听人报“四姑娘来了”,便捉裙跨出房门,到她跟前把人亲亲热热地挽住:“你总算来了!”
知柔笑着把礼物给她:“生辰喜乐,所愿皆得。”
江洛雅指挥她去榻上坐,自己则拆开奁盒,对镜捯饬。从侧面看,少女的鼻梁有些塌,鼻尖却小巧秀挺,像一只闲懒的小猫。
“好看吗?”她将收到的玉簪挑去发上,转过脸来问知柔。
知柔点头:“好看。”
她又刻意把笑容收敛两分,慢悠悠地佩戴别的首饰:“若非我生辰,你是不打算见我了吗?”从镜中剔了知柔一眼,语气似嗔似怨。
“我习武艺,松懈不得。”知柔弯了弯唇,“你不是知道么?”
江洛雅搁下手里的耳坠,眉棱轻蹙:“你一个姑娘家,又不担武职,练得再好又有何用?你若和我出门,自有会拳脚的扈从跟着,伤不了咱们。”
大约是她生在这样的家族中,父亲虽是商贾,却最终从文,母亲又是官贵小姐,她自小浸淫的观念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知柔对此并不认同,但今日是江洛雅生辰,知柔不想扫了她的兴致,遂挪坐到她身边,转了话题:“今年春宴我应该不去了,与你说一声,到时候不用寻我。”
一句话讲完,江洛雅瞳色微怔,过了半晌,才可怜兮兮地努动嘴唇:“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反正那些人也瞧不上我这个商贾之女,就让母亲怪罪我好了。”
这是在留她。
知柔有些无奈,叫了声:“洛洛。”
江洛雅立即换种方式,迂回地劝道:“听闻凌家十三姑娘和九公子也会赴宴——廑阳凌氏,你就不想去瞧一瞧?”
“有什么好瞧的,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京中贵人多了,我看都差不离。”
“廑阳凌氏怎能一样?”
江洛雅忽地从杌凳上站起来,嗓音都略略拔高。
“那可是北方世家之首,连太子殿下都曾求娶过凌家女,却以失败告终。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凌氏辞归廑阳。听说他们凌家子弟都是仙姿玉貌,美得不可方物呢。”
知柔将身子微往后靠,抬眼看她:“太子殿下遴选时,你还不曾出生吧,这又是打哪听来的?”
再说神仙她还真没见过,若有,一定是她阿娘。
江洛雅忙转回来,拂裙落座:“母亲说给我的呀。”拉来知柔的手叠在自己掌中,“母亲让我去交游凌姑娘。你果真不能陪我?”
知柔面露难色:“我让三姐姐陪你吧。”
宋含锦。江洛雅心底轻嗤,手上也松开她:“你三姐姐怕是不想见到我。”
知柔一直不懂她二人之间有何嫌隙,正欲开口问,她倏然一笑:“算了,不说这个。爹爹从南地给我请来了一个厨子,从前做酒楼营生的,手艺可好啦。一会儿摆饭上来,你好好尝尝。”
傍晚,宋府马车从两边相迎而驶。知柔落到平地后,往前踱了两步,就见宋从昭自车厢内探了出来。
知柔正正衣襟,微笑道:“父亲。”
宋从昭打量着她从车凳上行下:“今日这么早?”
“今日洛洛生辰,我就没回起云园,打算在家中练练,也是一样。”知柔一面禀着,一面与他往府里走。
宋从昭脸上现出些欣然的表情:“好,早些回来也好,正巧我有两桩事要问问你。”
迈过门槛,他扭头道:“听你母亲说,今年春宴你不想去了?”
知柔有些惊讶:“母亲答应了?”
三姐姐出面竟如此管用,她好说歹说都未劝服的二太太终究是转了口风?
却见宋从昭摇头,抿唇笑了一声:“你母亲心是好的,你别怪她。”
许月鸳虽待人冷淡,但对知柔而言已是极好,她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去生怨怼,垂首轻声:“我怎会呢。”
“为父知你不会,也知你不喜,但这般交游之筵,参与一二总无坏处。不必一味藏锋,人啊,可以锐利一点,能帮你节省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知柔稍稍驻足,似乎诧异父亲为何同她说这样的话。
她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那些贵女,她的境况,父亲如何知晓?
见她停下来,宋从昭偏身回眸,松形鹤骨的,犹是五年前那般风姿:“怎么,为父说错了?”
“没有。”知柔醒过神,快步跟上,垂首道,“女儿受教。”
“祈章最近在哪儿浑呢?”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知柔才缓和的心思瞬间紧绷,面上却半分不显。
她笑着说:“父亲怎么问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整个宋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也是离奇,人家家里都是兄弟几个玩得要好,到他们宋家,偏是回京不久的四丫头与宋祈章成了一对。
宋从昭道:“你大伯请托到我这儿,想叫我向你打听打听,他那乖儿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甩开他的人,在外头不知什么地方混到酉时末才回家里。”
二哥哥的手段不就那一招么。
利诱。
他利诱的本事可比大伯出色多了,有时都不必用上黄白之物,因为他清楚别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宋从昭斜窥她一眼,牵了牵唇:“放心,为父并非真与你打探,只是希望你得空,敲打敲打你那二哥哥。”
知柔微微一笑:“那我把父亲的话转告给二哥哥,叫他以后早点回家。”
是不肯承认她知道他的“驻地”。
宋从昭睇着她:“你呀,机灵太过,若身为男儿,倒是块走仕途的料。”
知柔只当这是好话来听,未加反驳。待到隔日,她原封不动地把事情交代给宋祈章。
“我说我爹这几日怎么不派人跟着我,原是打这个主意,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我抓了去。”
宋祈章翘着二郎腿坐在吴王靠上,听知柔讲述此事,嘴边哼出个不豫的笑。
知柔犹疑道:“我觉得父亲已经知晓你在寻音斋了,只是他不想做‘告密’的营生。二哥哥,你往后还是别去了。”
宋祈章听了,没有预想中心情烦闷,反而爽快地应下她:“成,那我往后就跟着四妹妹游荡。”
吓得知柔将身子向上端了端,离开廊柱:“别呀,跟着我做什么?二哥哥就没旁的要紧事儿?”
“我有什么事儿?咱家门庭不是有爹爹和二叔撑着吗,再往下,还有大哥。我就是咱家第一闲人,只想寻点乐子,聊度此生。”
知柔望他半日,暗暗摇头:“没意思。”
宋祈章轻轻一笑,随手摘过一枝待绽的桃花,没赏两下又抛去座旁,对知柔说道:“后日春宴,你还是赏光去一趟吧,我突然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