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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这份友情是他费劲心力才得到的,想要维护,却道阻且长——宋知柔和魏元瞻动不动就能打起来,两头都是朋友,帮谁?
  故而这些年,他卡在宋、魏二人中间调和,都快练就一副三寸不烂之舌了,真想消停会儿。
  盛星云的话如风灌耳,凉丝丝地蔓到喉中,叫人应不上来。
  魏元瞻对宋知柔,善意是真的,敌意也是真的。
  他私心以为,自己与宋知柔有些自幼的情分,能搭手的地方,他必不推辞;但有些事遵循“礼尚往来”。他不爱吃亏。
  因此眼下他没言语,由伙计引着,走到他惯常用的雅间。随口叫了几样菜式,都是宋知柔爱吃的。
  随后他推开窗,视线斜斜地朝下睨。
  盛星云走到他对过,一屁股坐下,熟稔地倒了杯茶:“诶,你说我把画拿到雅集上,会有人想瞧吗?”
  魏元瞻偏回座上,正了身,嘴角戏谑地往上一抬:“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你作丹青是为求财?”
  “我说求财,你就信了?”盛星云歪着脑袋,鼻腔里轻哼一声,“我缺钱么?”
  他说着,眼神渐渐晦涩,脊梁也躬下去,像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头。
  魏元瞻心口一滞,不敢再逗弄他,如实答道:“那些文人集会,我没去过。只谈你的画……不该蒙尘。”
  这便是赞许了。
  那颗垂着的头颅顷刻拔高,眼里金芒闪动:“好兄弟!也就只有你和宋知柔懂得欣赏。”
  话至尾声,音调又矮了矮,目中放出一抹惆怅。
  “我爹说我作画乃玩物丧志,不如早些跟他学做生意,帮衬家里。若明年挣不到功名,我这一双手啊……”他自笑了下,终成怨叹,“怕是再不能鼓弄颜料了。”
  门忽然由外打开,走进来一道他们等候多时的影子。
  她面颊微红,脊背总是直挺挺的,湛然地抬了抬手:“不是我偷听,是恰好听见了。”旋即问盛星云,“什么鼓弄颜料,你作了新画?”
  “不是,你坐下来……袖子怎么乱了?”
  盛星云一壁说,一壁拎壶给她斟茶。知柔顺势坐在他旁边,咽口茶道:“走太急了。”
  她怕三姐姐久等,跑了过去,途中碰见一群拿糖人的小孩,沾了衣裳。
  知柔放下茶杯,认真地折折衣袖:“碎云楼什么时候弄起评书的了?我看底下摆了书案,还有位持书卷的先生。”
  “这还真没见过,头一回吧。那我们这时来此,边吃菜边听评书,倒是拣便宜了。”
  恰逢伙计敲门,呈菜上来,盛星云瞟他们一眼,吩咐道:“把门留着,不必阖。”
  自打宋知柔进门,眼睛是放在盛星云身上的;位子也挨着盛星云;就连谈笑也是同他。
  魏元瞻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筋,他忽然不满,皱着一双英气的眉毛:“也不嫌吵。”
  知柔这才扬睫,注视着他,提箸给他碗里搛了块鸭肉,笑嘻嘻道:“哪儿吵了?”
  他二人的口味其实不像,只是相处得久,逐渐变了一些,似乎为了包容彼此,都在让步。
  未多时,倏闻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是那长衫先生敲了醒木,开口说道:“评书者,不光是讲故事,也评忠良节操,善恶美丑。列位看官,今个儿咱就讲讲二十三年前,安远大将军在西北大破敌军,解围城之困的胜绩。”
  说罢,他抖开折扇,洪亮而富有韵味的嗓音在楼内外传开。不足一刻,碎云楼中履舄交错,人影憧憧。
  魏元瞻在听见“安远大将军”时,端碗的手一顿,眸光划了出去。
  十六年前,朝廷与北璃国订立盟约,十年之内不起战事,及至今日都十分太平。
  “乌宁一役”在他少时便已不为说书人所讲,怎么今番倒是被人提起,拿到碎云楼来评议了,真是没旁的可说了吗?
  魏元瞻虽然疑惑,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管不了,只能被迫竖耳听着。
  这一听,两腮越咬越紧,最后连箸儿都拍下了:“胡说八道!”
  盛星云被他此举一吓,免不得抬脸望他,正要启口,身旁飘下一句判词:“确实胡说八道。”
  按那评书者所言:乌宁城困,安远大将军旧伤未愈,就主动请旨率兵驰援西北。虽下令快速行军,可路遇桥梁坍塌,绕行赶至时,北璃国铁骑已踏入城中。
  后来,两军交战连日,相持不下,敌军便以城中百姓相挟,要我军以三名军士换城内一名百姓的性命。
  “以三换一,从古至今就没有这样的换法,这位大将军能够点头,真是荒唐至极。”
  魏元瞻的睫毛像桌上被风吹颤的烛火,盖下一圈动荡的阴影:“你说什么?”
  他掀起眼睛,那目光,透着前所未有的寒。
  知柔觉得他颇为古怪,挑着眉梢:“我说,百姓的命是命,军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百姓能活,那些军士的命又由谁来抵?”
  若此事果真属实,岂不荒谬?
  “那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得不从。”魏元瞻冷声道,“你懂什么?”
  大约很少瞧他这般动怒,知柔愣了一霎,继而嘴角轻轻一撇,嘲弄地笑道:“我不懂,你是想当将军的人,当然你最明白。”
  此言过耳,魏元瞻的心像猛地被谁捏住,眉头轻锁,抿着唇。
  其实他才说完,就已经后悔了。可是出口的话没法收回来,人又在气头上,碍着脾性、脸面,他没有向她低头。
  知柔与魏元瞻面对面坐着,气氛沉暗,好像世界一切喧嚣都坠落了。
  盛星云不见他们讲话,本想出点声音斡旋,又顾忌没说好,反给他们一个大吵的讥锋,最终三缄其口。
  外边残阳泯灭,天空变成靛蓝色,屋内的烛光一刹显得盛大起来。
  知柔望着魏元瞻的脸,他总是这么高傲,不可一世。
  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她拿巾帕擦一擦手,推案拔座:“你们吃,我今日得早点回去。”
  没走两步却停下来,抿了抿唇,后悔方才在楼下忘记跟三姐姐要些银钱。
  她们二人出府,从来是将账记在宋含锦那儿,由宋含锦每月报与母亲。
  知柔没带荷包,但要会账。她极力思索,最后将手上的指环取下来,回身搁到桌案,没看魏元瞻一眼,大步踅出雅间。
  算得这样清楚。魏元瞻的视线罩在那枚指环上,咬了下牙。
  观事态不妙,盛星云忙不迭起身,欲喊住知柔。
  却听魏元瞻道:“让她走。”
  第26章 起微澜(四) 知柔也躺下去,几乎与他……
  盛星云撤回脚步, 立在案前回睇魏元瞻:“你们两个……好的时候比谁都好,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怎么着,你不去追?”
  “有什么可追的?”魏元瞻重新执箸, 嗓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有手有脚, 还能丢了不成。”
  盛星云连连摇头, 想骂他两句,话尚未出口, 魏元瞻却站起来, 把手一擦:“吃不下了。”快步出了房门。
  等他赶到楼外,哪里还有知柔的影子?魏元瞻双手微蜷,隐隐有些着急。
  她连指环都抛下了, 可见身上别无长物,这儿离宋府尚远,她如何回去?
  从碎云楼出来后,知柔的气焰渐渐消了,观念不合,确实没必要多言, 更不至于生气。
  她转开脸,打量着望向周围, 虽赁不到车,距离二哥哥常去的艺馆倒是很近,拐到尽头的小巷便是了。
  知柔轻吸口气,决定往小巷走一走,不管二哥哥在或不在,她总得做些什么。
  寻音斋并非楚馆, 但与那些文人雅集的场所也略有出入。来这儿的不是商贾,就是小官小贵人家的子弟,宋祈章混在其中,实属有些古怪。
  知柔来到一户小巷人家门前,叩响门扇,大方施礼,向他们提出交换衣物的请求。
  那应门的妇人瞧她目光明净,衣裳更是用上乘料子所制,一看便是哪家贵人小姐。纵疑惑她此举意图,却还是胡乱答应了,领她进门。
  知柔换上一身素色直裰,将头发一拆,用青布包裹发髻,活脱脱成了一个市井小郎君。
  她冲着井口照探两眼,唇角一勾,对自己的装扮十分满意。随后和妇人道谢,拍拍袖子去了寻音斋。
  场院里有株高大的梧桐,桐阴底下立了茶案,女子抚琴吟唱,男子阖目轻轻摆首,倒真是一副慵闲之景。
  知柔一路行到屋檐下,许多人看见她,只随意一顾,仍旧与身边人交谈,连个招呼她的跑堂都没有,反叫她自在许多。
  因此,她脚步逐渐放慢下来,听着满室琴声,不由得赞叹一句:行云流水,指下生花,比长乐楼的小玉姑娘还要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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