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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上回便是他,呈了巫士的谶纬与母亲,称告玄尾不详,也是他请来谶纬的前几日,玄尾扑扯了他。
  江筠手指在衣袍前攥了攥,待要举步,就见一道瘦小的影子从旁边闯过来,拽住他的手,凶巴巴道:“你去给我的朋友道歉!”
  他心头正愠,一把推开江洛雅:“什么朋友?”低头看住玄尾,再抬眸要找那人身影时,他早已离开,只有沈敏和江府下人忙前忙后地收拾残局。
  江洛雅不肯罢休,死活拖着江筠,势必要让他亲自给知柔赔个不是。
  是以,等知柔有了力气,撑地起身时,就看见江家兄妹带着那条细犬走了过来。
  她心有余悸,朝旁边略站了站。
  魏元瞻留意到她的动作,眉毛微拧,而后不露声色地往她身前迈了一步。
  十岁出头的少年人,长胳膊长腿,肩平腰正的,把知柔完全遮住。
  江洛雅见状,明白了几分,将方才给玄尾套上的绳拴递到下人手中,径自绕过少年,将知柔上上下下打量几遍。
  “你还好吗?我让我哥哥来给你赔罪了。”转头唤江筠,不久后,知柔身前又添一道人影。
  魏元瞻在江洛雅大喊哥哥时,眼尾朝江筠身上淡淡一瞟,见他们似与知柔相识,停了一会儿,抬脚走开了。
  灯影下,江筠压着心烦站在女孩儿面前,无奈地解释:“玄尾平日并不这样,今日……”
  话至一半,嗓音又咽了下去,不再作声。
  狗撵兔乃乡间惯见的游戏,知柔瞧得多了,不觉稀奇,只是今日那细犬冲她而来,委实惊心。
  转念一想,席间有犬是江公子骄狂,而那只野兔……未免巧合了些?
  知柔心思飞转,不欲掺合人家的家事,便活动一下筋骨,说自己无碍,更不会怪罪他的玄尾。
  递好的台阶,江筠自然顺着它下,走前到底吐了一声:“对不住。”
  江洛雅掉头看知柔,小声道:“母亲已经派人去请医工了,你要是伤了哪儿,叫医工过来瞧瞧。”
  说完朝她眨了眨眼,像阳光下的雀梅,金灿灿的。知柔这才又笑起来,声音清脆,带着玩意:“你真体贴。”
  没多久,围着宋含锦的人墙逐渐松散,打外头瞧,总算能瞧见她的衣裙。
  江洛雅循声瞄去一刹,早有疑惑,拖到当下才忍不住问:“你母亲和兄长为何不来看你?三姑娘的模样……好像并无大碍。”
  知柔很想应她:那不是我的哥哥,也不是我的阿娘。
  但不知为何,她生生憋住了,只笑了笑,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因为我也没事呀。”
  经过方才一场“追逐”,席面早就乱了,三三俩俩站在一团。有些嫌累的,径自请辞,携家人打道回府;也有与江家交情深些的,譬如盛家,仍然面色不改地坐在席上。
  魏鸣瑛便与盛夫人坐在一处,手里剥着甜柑,慢条斯理地,很有些沉浸在热闹中的意味。见魏元瞻过来,她将柑果搁在案上,对他一笑。
  今日能够入沈园,多亏了魏元瞻。
  她以上告母亲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起云园之事相胁,迫使他想法子出来赴宴。若非今日来了,她恐要错过这里诸多趣事。
  魏元瞻行到盛夫人下手,向她行礼,随后踱去魏鸣瑛身边,眸光一斜:“待够了吧?可以回府了。”
  “你跟四妹妹很熟啊?”魏鸣瑛不接他的话,视线在他脸上盘旋,“我都看见了。”
  魏元瞻将袍子撩起,随意一坐:“看见什么?”
  魏鸣瑛嘴角略翘地盯着他:“你不是说四妹妹与我们无关,别去招她吗?”
  那已是数月之前,但话的确是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一字不差。
  魏元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瞧她可怜。”
  言及此,魏鸣瑛唇畔的笑收拢了些:“是可怜。姨母又何必带上她。”
  暮晚归府,知柔趁房中没人,把裤管撩高,精瘦的小腿晾在黄光下,有一处明显鼓了起来,比在沈园里瞧,似乎多了一点零碎的青紫颜色。
  知柔心想,真倒楣。她叹一口气,仰头倒在床上,盯着帐顶,眼前竟然浮现出魏元瞻的脸。
  他们起头就不和,后来几番交集,她觉得此人实在讨厌。在家塾里,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大概是因为柿子一事,皆怀怨气。
  可今夜魏元瞻的举措令知柔对他的印象一改故辙,满腔心思想着怎么报答他才好。
  等知柔的腿全好起来,已至元日。
  她活动自如,像只小灵兽似的,在林禾的屋子里展示武艺。
  说是武艺,实则不过她在江南偷学的几套拳脚,虽无章法可言,却真能防身。
  林禾见她折腾了一头汗,还喜气盈腮的,不由笑着招手:“歇一歇吧,过来坐。”
  知柔擦了擦脸,适才坐过去,大口喝一杯茶。
  林禾打量她一阵:“这几日不用去家塾,课业可有落下?”
  “我每日都在背书呢!”她放下茶杯,“阿娘,我把昨日学的背给你听。”
  说着敛衣站起,一只手反剪身后,清咳了两声。
  朗朗道:“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1。”
  林禾颔首:“第一句何意?”
  “飞鸮在空中疾行,飞着飞着,停到了泮池边的树林里,吃了我的桑椹,所以要唱好听的歌还给我。意思便是,飞鸮尚且懂得图求回报,何况人呢?”
  知柔洋洋洒洒说完,颇有几分邀功地看过去:“阿娘,我说的对不对?”
  童言稚嫩简白,惹得林禾衔笑:“不错。”
  转而又问:“你的字写得如何了?在家塾念了三月,不知有无长进。便将你方才诵的两句写下来,与我瞧瞧。”
  知柔有个习惯,她读书从不贪多,能读能背则矣,临字默写,那是另一回事儿。
  眼下叫她执笔,她想破脑袋也只能看见两行字的囫囵,一笔一画该如何落下,到底不知。
  样子却是做足的。
  她静立片刻,从林禾手中接过一管兼毫,枕腕书写。字虽平平,胜在刚劲,比同龄孩子的字锋利得多。
  知柔写完投笔,两眼亮晶晶地翻了下:“阿娘过目。”
  林禾瞧上一眼,果然是她最拿手的四个字——新禧万福。
  心中想笑,嘴里却说:“就知道糊弄我。”
  因是春节,不好太拘着她,便取了红封交到她手里,柔和道:“添福添岁,平平安安。”
  晌午全家一处吃饭,宋老夫人给林禾破例,让她也入席落座了。
  小辈们独占一桌,围着先摆上的几碟小菜,表示似的,随意动了下箸,兴头儿早就丢在外面搭的戏台子上,只等去看回闻阁排的新戏。
  知柔年纪最小,位置靠屋里边儿,正对面便是两位哥哥在侧首说话。
  二公子是长房之子,比宋祈羽小两岁,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宋祈章。大约随了长房夫人的模样,他生得颇显阴柔,性情却是太阳一般。
  目下他和宋祈羽笑笑,一错眼,对上知柔百无聊赖的目光,似记起什么,突然道:“四妹妹,你和我别处说话。”
  知柔立马跳下凳,随他走到屋外。
  其余几人皆疑惑地看过去。
  “他们俩密谋什么呢?”府里大姑娘宋含煦拉着妹妹嘟囔。
  宋含茵摇头:“前几日就开始了,我看二弟弟常在家塾找四妹妹说话,真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聊到一块儿的。”
  就在这时,宋含锦随口应了一句:“恶趣相投呗。”
  声调不高不低,恰好落入同席的几个哥哥姐姐的耳朵里。
  宋含煦、宋含茵都是长房姑娘,虽平日与宋含锦亲近,可听了这么一句话,难免有些不痛快。
  二人眉心微褶,正待发作,宋祈羽恰时开口替她辩解道:“姐姐别气,妹妹她说着玩的,没什么意思。”
  话音入耳,宋含锦方才察觉自己失言,垂眼撇一撇牙箸:“是我说错了。”
  因是冬日,天色总闷闷的,不露晴朗。
  宋祈章往门内掠一刹,很快转回来,一双眼睛在阴影下显得格外烁亮。
  “四妹妹,你托我买的东西我买好了,你什么时候带我下河捉鱼?”
  “现在太冷了,至少得等到春天吧。”知柔也回头看屋内一眼,顿一顿,“二哥哥,东西在哪儿?”
  “我一会儿叫人给你送过去。”
  宋祈章答完,眼神古怪地落在知柔身上,再张口,有些担忧的意味:“你是要用它对付宋培玉吗?”
  前几日,宋培玉不知哪里寻到四妹妹养的乌龟,下狠手,把它的龟壳尽染红了。
  据说四妹妹哭了一日,第二天给它重新取名,叫“红袍大将军”——这名字大抵有挑衅的意思。
  宋祈章与知柔聊得投契,听她讲起洛州,便想着将她所述之事都玩一遍。这般相处下来,他觉得四妹妹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不忍心见她沾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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