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但终究只是错觉。
  扮演活泼开朗的探秋久了,她似乎自己也沉了进去,这样不好。
  尤其是在面对着一出悲剧时,尤其不好。
  当年教习她们那一批歌女的姑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与人共情,无论结果如何,到最后伤的都是自己。
  像她们这种唯一的使命便是送入权贵家中充当细作的歌女,共情是一味致命的毒药。
  许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她也松懈了不少,待如今反应过来,已然是半只脚踏进这泥淖之中了。
  她出神的片刻功夫,那边似乎便已经结束了交涉,一道青绿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来,但因目不能视的缘故,走出几步便要跌倒,有好几次甚至走错了方向。
  不得已,路眠便自告奋勇地上前攥住了顾清修的手臂,沉声道:“太子殿下,属下带您过去,太子妃已经候在内室了。”
  掌心的手臂止不住的发颤,路眠斜了视线望了顾清修一眼,便见得一向都是沉稳神色的太子殿下眼尾泪连成线,泪珠沾湿睫羽。
  已然看不清前路的双眸依旧是浸血的状态,瞳孔略微发散。
  路眠将顾清修带到了床边,安顿着他坐下,旁边则是看顾着宋雪云的楚袖。
  顾清修的双手在床上不断地摸索,楚袖看着很是心酸,也便将宋雪云的一只手递到了他手边。
  “殿下,娘娘还未苏醒。”
  “孤知晓了。”
  顾清修看不见宋雪云,但将那只无甚温度的手攥在手心时,面上却松快了些。
  他颤抖着伸出了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宋雪云的面颊,有着楚袖帮忙,倒还算得上是顺利。
  秦韵柳取了特制的金针走上前来,施针前,她对顾清修道:“这套针法虽有用,但绝不可让娘娘情绪波动过大,不然气血上涌,很有可能会加快身体崩殂的速度。”
  顾清修挪到了床尾,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一旁的纱幔,从那双失了血色的唇中挤出极轻极小的几个字:“下针吧。”
  楚袖帮着秦韵柳扶正了宋雪云的身子,而后略微解开了她的衣衫。
  回照针法下针的位置巧妙,多在衣衫撩开也能扎到的位置,因此她们先前的换衣上妆也不影响施针。
  落针约莫一炷香后,宋雪云的眼皮开始颤动,这便是施针成功了。
  秦韵柳将宋雪云身上的金针一一收回,楚袖则是将宋雪云扶了起来,使之靠进了顾清修怀里。
  “再过半炷香的时间,娘娘应当就会醒来。但此针法因人而异,苏醒过程所用的时间也不定,但总归不会超过一炷香。”
  “我等就候在外头,殿下若是有吩咐,直接唤下臣便是了。”
  仔细吩咐过顾清修一应事宜,秦韵柳便带着两人到外室去了。
  为了让两人自在些,楚袖使唤着路眠将挪到侧室的屏风搬了回来,又亲手解下了珠帘,这才坐回了桌边。
  桌上摆着秦韵柳刚刚才翻出来的小香炉,原本雕花镂空的铜盖被丢到一边,一根香火才显了点火星。
  起初时,殿内殿外都一片寂静,三人都齐齐望着那道阻隔了视线的屏风,等着里头出些动静。
  半炷香过去,依旧无事发生。
  直到那炷香快要烧完,内室里才传来了顾清修沙哑的一句问:“云儿,你是不是已经醒了?”
  “嗯。”
  “那为什么一直不说话?”顾清修看不见宋雪云的模样,也不知她如今是个什么表情,生怕自己的血瞳吓着她,慌忙间便闭了眼。
  反正睁眼闭眼与他来说已经没差,还是不要让云儿看到这种可怕的东西了。
  再然后,一点冰凉落在了眼皮上。
  “阿修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清贵俊美,是这天下顶顶好看的儿郎。”
  宋雪云大顾清修三岁,当年兄长入宫做了皇子伴读,时常与她讲起二皇子为人和善,虽为皇子也不骄不躁,是个十足十的君子。
  两人借由宋大公子的关系见了面,时常一起手谈品茶,一来二去也便熟识起来。
  再后来兄长随大皇子一并去了,顾清修伤怀于此,更是代兄长送了不少奇珍异画来。
  宋雪云现在还能想起,她后来拆穿那明明是他自己所画时对方羞赧闭眼的模样,恰与此时他轻颤的睫羽叠在一起。
  没人比宋雪云更知晓她现在的情况,正因为时间不多,她才更要笑,哪怕阿修看不见,也要让他知晓,她是快快乐乐地走的。
  牵起他的手慢慢放在唇边,有些粗粝的指纹一点点摸索过去。
  “云儿,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顾清修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宋雪云的意思,他唇边也泛起了笑,竭力让自己做出她记忆中温和的模样来。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这是他们大婚之时许下的约定,成婚后他也的确处处都依着她,甚至为了她不惜和婉贵妃翻脸。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她一直努力做个合格的太子妃,想着能减轻些他的负担,不想初出茅庐便折戟沉沙,竟是连自己都折了进去。
  “我有好多好多的愿望,阿修都得一一为我实现才是。”
  “云儿,你说便是了,我绝不食言。”
  第105章 亡故
  太子妃薨逝, 整个东宫一夜之间挂上了白绫,阖宫上下也寻不出一个脸上带笑的人来。
  太子殿下尚且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东宫的太监婢女们便已经自发地为太子妃换上了素衣。
  也有那等未曾有素淡颜色衣裳的人, 便寻了深沉的墨色衣衫穿在了身上。
  楚袖去小厨房的几步路里,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黑白二色,恍若宋雪云的离去带走了东宫中的一切生机。
  还没进小厨房的院子, 她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小厨房众人都曾受过宋雪云的恩惠,在宋雪云病中他们更是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能让宋雪云好起来。
  此时蓦然得知此等噩耗, 哪怕过了一夜也难以从悲痛之中走出来。
  她在院外等了一段时间,见大人们哭得差不多了, 这才在厚实的院门上叩了几下。
  笃笃声响引得众人抬眸望来,便见得全身上下都是一溜儿黑的小姑娘睁着清凌凌的眼眸, 面上表情淡淡:“我来取些吃食, 太子殿下许久未曾用膳,身子骨撑不住的。”
  这个“许久”,指的是从宋雪云殁了的昨日申时, 一直到如今天擦黑的戌时五刻。
  他将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足足一天一夜, 不管谁上前问话都是毫无应答,恍若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洞般,听不见一丝声响。
  若他是昭华境内随便一个百姓, 如此缅怀伤痛谁也不会去打扰,可偏生他是太子殿下, 还是个恰逢多事之秋的太子殿下。
  莫说婉贵妃那边还等着个交代,就是宋雪云的死因也有待查明, 许许多多的事压下来,如今这一日的伤怀已是众人竭力争取下的结果了。
  在她来小厨房之前,路眠已经带着七八名侍卫围了寝殿,正准备使用武力将殿门破开,把颓唐的太子殿下接出来。
  思绪从寝殿那边脱离出来,她面对着尚且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众人摆了摆手道:“切莫要伤怀了,小厨房里可有什么能即刻带走的吃食?”
  穆成平闻言抹了把泪,声音沙哑,有些尴尬道:“已然过了用膳的时辰,小厨房里倒是还热着些吃食。”
  “只是……”只是那都是留给他们的晚饭,不免简陋,拿给太子殿下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无妨,取来便是。”楚袖走上前去,将手里足足五层的食盒拎着进了小厨房。
  那五层食盒里装着的是半个时辰前小厨房送来的饭食,他们几人吃了两层,另外三层送进殿内却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此时已然冷了。
  “只要是热乎的,什么东西都不打紧,殿下如今也没心思在意这些。”
  楚袖都如此说了,穆成平也不再推诿,吆喝着几人从蒸笼里取了几张烙饼,又舀了一碗浓稠的白米粥。
  怕顾清修吃得没滋没味儿,食盒里还放了一小碟子咸菜。
  这吃食对比往日顾清修所用的膳食,的确称得上简陋,但事急从权,简陋些总比吃冷饭要强得多。
  至于为什么不将那些饭菜再回炉热一番端过去,她只能说有些精贵食材,再热一遭就变了味道,还不如吃些简单的呢。
  再者顾清修许久未曾进食,也用不了那么荤腥的食物,热腾腾的白米粥正合适,顶饿还养胃。
  将食盒拿在手里,看着眼圈红红的众人,楚袖轻声道:“太子妃也不想看见你们这般模样的。”
  “太子妃走了,以后小厨房便要好好照顾起太子殿下的一日三餐了。”
  “你们也知道,太子殿下只听太子妃的话。小厨房送膳,他多少也能吃一些。”
  说完这些,她也便弯了弯腰,拎着食盒转身出了小厨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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