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当初 她便帮着师泽丰递过几回刀,如今在李怀身旁帮忙,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锋利的刀刃划开肌肤、脏器,一层层地溯本回源。
安顿好那两个婢女,路眠便过来接手了楚袖的工作,他态度强硬,加之面前的景象确实令她有些生理不适,也便退到一边,执起纸笔,记录着李怀所说的话。
如秦韵柳下的诊断相同,秋叶的确是惊惧而死,李怀来解剖也不过是出于医者的本能,他能接触到的尸体,大多都是如秋叶一般惹了贵人从而丢了性命的仆婢。
尸体解剖道一半,李怀伸手从腹中取出一截肠子观察时,被锁链拷在暗室另一端的宫婢幽幽转醒。
一睁眼便见得这血淋淋的一幕,她喉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身子止不住地打哆嗦,就连被砸折的一只胳膊都因过度后退而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人并未侧目,任由她在那边叫喊,很快,另一名婢女也被刺耳的尖叫声唤醒,同样目睹了李怀在一人腹中搅动的模样。
但她并没有叫出声,而是咬着唇压了下去,面色煞白地贴紧了墙壁。
不多时,尸体的解剖便进入了收尾阶段,李怀取了浸过烈酒的针线,将脏器归于原位,开始细致的缝合。
做到这一步时,楚袖与路眠往往都可以离开,只不过这次有着两位稀客,他们也便没有离开暗室,而是向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长时间的哭喊尖叫已经让其中一人哑了嗓子,见两人靠近也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几声沙哑的叫声。
反倒是刚才一直强忍着的那位婢女,如今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看着两人道:“你们将我们绑来,是想将太子殿下的事情隐瞒下来吧。”
“我们可以配合,但是,你们要保证太子殿下不会再对贵妃娘娘出手。”
其实这个交易完全就是不对等的,因为她们两人已经被绑到了一处她们不知情的地方。
如果对方不想做交易,完全可以杀了她们,一样能达到掩藏秘密的目的。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提出了这个条件。
更不用说,她刚刚目睹了一场堪称是血腥虐杀的一幕了。
看来这人是真的对婉贵妃忠心耿耿,这样的人,反倒不用怕她会将事情捅出去了。
“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我叫探秋,至于来处,想来应当不用介绍了吧。”
“我叫幼翠,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就是了。”
幼翠也是当初在太子正殿中对楚袖下手的宫婢之一,可她直到如今才认出了楚袖,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为之前的事道歉的意思,估计在她心中,婉贵妃下的命令从不会有错。
对方都如此开门见山,楚袖也不客气,径直问道:“你可知晓戏郎君?”
如她所料,幼翠并没有露出茫然的神色,反倒是轻笑了一声道:“就知道你第一个会问这个。”
“戏郎君是娘娘从京城外接回来的一尊琉璃神像,戏郎君手执一条长鞭,对日可现七色光芒,犹如虹彩。”
“娘娘每日祭拜,是戏郎君最为虔诚的信徒,这些年来还得了不少天赐之物。”
听到这里,楚袖皱着眉头打断了幼翠的话,将一张纸悬在了她面前,问道:“那些所谓的天赐之物里,是否包括这枚铃铛?”
幼翠看着那图上画得栩栩如生的碧玉铃铛,瞧了好一会儿才肯定道:“是有这枚铃铛,大概是三四年前的天赐之物。”
“你确定没错?方才看了那么久,可别是看错了。”
听楚袖这么说,幼翠摇摇头,极为肯定地道:“不可能看错的。”
“你瞧,这儿有道很是明显的裂痕。”她的指尖落在碧玉铃铛靠下些的位置,的确如她所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在,“这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摔出来的,娘娘原是想杖毙此人的,后来转念一想离戏郎君的诞辰近了,也便放了那人一马,只将她贬到小厨房去了。”
“说起来,今晨娘娘还单独召见了那丫头,我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宫婢都没留一个在里头。”
“想来很快便要飞黄腾达了。”
然而幼翠并不知道,在她口中即将飞黄腾达的姑娘,正躺在与她相隔不到一丈距离的桌上,被人一针一针地将肚皮缝合起来。
第104章 病危
楚袖从幼翠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戏郎君的消息, 但问起戏郎君究竟是从何方请回来的神像时,对方却是少见的一知半解。
“娘娘迎戏郎君回来的时候,身边还只有我一个人伺候,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
“那时我陪着娘娘去京城外的松山寺祈福, 恰逢寺中行洒扫之礼,我便替娘娘扫了那登山的四百九十九阶。”
“等我上山时, 娘娘手里已然捧着那戏郎君的神像,面上是多日来少见的欢愉。”
“我那时以为是松山寺的主持大人开解了娘娘,后来才知道是戏郎君解了娘娘的惑。”
听到这里,楚袖不由得发问:“一尊有口无言的神像要如何解惑?”
幼翠言道:“我亦是不解,但娘娘不曾讲过。”
“除此之外, 戏郎君近期可有过什么谕旨下达?”
幼翠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只能摇了摇头。
楚袖沉思片刻,换了种说辞问道:“贵妃娘娘一般什么时候会点燃那天赐的燎沉香?”
以幼翠在毓秀宫当值的年份来看, 她应当能察觉出点香的规律才是。
“一般会在传召太子殿下的时候燃点香料, 娘娘说这是上好的安神香,用了对人身体有益,是以每次都会为太子点香。”
“那这香料是由谁来准备的?”楚袖着实不大明白, 戒备森严的宫中, 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皇帝的宠妃宫中放下许多东西而不被人察觉。
就算婉贵妃也帮着对方遮掩,这么多年来愣是一次都没被发现,说没有猫腻, 她是绝对不信的。
“天赐之物都由娘娘亲自保管,我等婢女无缘触及, 只是我跟在娘娘身边的时间久些,早些年还机缘巧合碰过几回。”
“那香果真有些神异用处, 那日我不小心冲撞了太子殿下,对方竟也未曾问我的罪,反而是问我有没有受伤。”
“若是我未曾沾染香料,怕是当时已然被太子殿下处死了。”
楚袖越听心越沉,这哪里是什么天赐之物,分明就是压抑顾清修狂躁之症的特殊香料。
再结合顾清修入主东宫后脾气便一日差过一日的事情,她有理由怀疑,便是顾清修身上的狂躁症都与这尊来源诡异的戏郎君神像有关。
她定了定心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太子殿下与贵妃娘娘的关系如何?”
幼翠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怔愣了一瞬才呐呐道:“其实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原先是很好的,只是后来太子殿下娶了太子妃,一切就都变了。”
从幼翠的视角中,楚袖得知,四年前顾清修还是个引得众人夸赞的翩翩儿郎,便是兰妃都得暗中拧帕子暗骂自家儿子不争气,连与顾清修一争之力都没有。
顾清修更是每日都到毓秀宫请安,婉贵妃时不时为他下厨做菜,母子和乐。
可自打顾清修如愿娶得了宋雪云后,两人间的关系便急转而下。
顾清修时常忤逆婉贵妃,屡屡将对方气得卧床养病,更有几次直接呕血晕厥。
但以楚袖在毓秀宫中见到的诡异情形来看,实际情况可能和幼翠所说截然相反。
她曾问过秦韵柳,顾清修手臂上的伤痕最早可以追溯到何时,对方的回答是可以辨认的伤大约是五年前,但衣衫掩盖的肌肤下,还有更多更旧的伤痕。
那些伤痕的形成时间无法确定,但唯一知晓的便是,是在顾清修还未做太子前的伤口。
她初次进毓秀宫时,婉贵妃虽被捆缚,但顾清修背上的血痕也并非作假,可见婉贵妃还是对顾清修动了手。
那时殿内并未燃点香料,想来只是一次普通的教训,并非如上一次她同路眠一起那般,是要以异香来扭曲顾清修的意志。
或许这也是当时婉贵妃反而被顾清修制住绑起来的原因之一。
之后她又林林总总问了些问题,幼翠大部分都对答如流,但也有少部分她并不知情。
至于幼翠旁边那位婢女,早早地便因惊惧而昏睡了过去。
有幼翠在,楚袖也没心情再将她唤醒,再者以对方的胆子,不一定会回答她的问题。
路眠在一旁将两人的话语记录成册,见两人结束了话题,他也便将册子往怀里一揣,上前并指点了幼翠的昏睡穴。
幼翠身形软倒,落在床榻之上,楚袖帮她摆正了身子,而后便对着身后还在忙碌的李怀招呼了一声。
“李大人,我这边已经妥当了,便先去秦女官那边看看。”
李怀头也不回,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在尸体胸腹中绕动,丝线被他这么一绕,二重结便将破腹的豁口合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