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楚袖望向对面因醉酒而面泛桃花的青年,缓缓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是件小事,五皇弟不必如此。”
  “只是赏月宴开场在即,本宫手头并无乐器,想来五皇弟应当率先备下了,不如取来让本宫试试手?”
  “那是自然!选的是皇嫂惯常用的筝,还请皇嫂移步内室。”
  楚袖一手搭在路眠臂上,借力起身,而后便跟着顾清明进了内室。
  一把通体幽黑的筝陈放在案桌之上,筝首绘凤,筝尾绘龙,侧边则是龙凤城乡之景。铜香炉放在边角处,升起袅袅烟气。
  她随意拨弄了两下,便皱着眉道:“这弦怕是承不起太激烈的曲子。”
  “皇嫂见谅,皇后娘娘传召得急,只来得及寻到这筝。”
  “不知五皇弟选的什么曲子?若是太难,倒不如五皇弟一人独奏。”
  顾清明匆忙答道:“《游龙戏凤》,这曲子是皇后娘娘选的,说是正合适赏月宴。”
  《游龙戏凤》的确合适,曲调明快,不甚激烈,唯有一点,曲中变调颇多,极为考验弹奏之人的技巧。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是弹不成的。
  她倒不怵这个,她怕的是未曾练过便贸然合奏,会将这精心布置的赏月宴毁于一旦。
  “皇嫂莫怕,这曲子臣弟也是练过许多次的。到时皇嫂先奏,臣弟在第三段渐入,也不怕出什么差错。”
  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这样的话,主演之人就变成她了。
  她还要再说几句,就听外室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继而是宫婢战战兢兢的声音。
  “五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催促了。”
  “知道了,本殿这就过去。”顾清明扬声应答,回头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嫂先行一步,臣弟将这筝抱过去。”
  楚袖没问为何不唤仆婢来拿,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和路眠携手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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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中秋宴上还有几分君臣之别,这赏月宴上便要肆意许多了。
  交好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也不拘泥于一桌一人的说法,俱是随性而为。
  坐在上首的皇后也不觉得他们失礼,反倒是兴致高涨地拉着长公主叙话。
  “蕴儿,你瞧这些孩子,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这么一场赏月宴,也不知能成就几对有缘人。”
  不同于另外两位妃子还得为自家孩儿作打算,皇后娘娘只顾清蕴一个女儿,也早在多年前成婚建府,如今自是无事一身轻,权当是瞧瞧年轻孩子们。
  “能成就几对女儿不知道,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倒是知晓的。”
  按常理来说,顾清蕴的位子不该与皇后挨着,可这本就是一场不那么正式的宴会,也就无人在意这些。
  顾清蕴往下方一瞧,左手边兰妃扯着顾清流和顾清明耳提面命,右边婉贵妃则是环顾全场没发现顾清修的踪迹后独自喝闷酒。
  “你这孩子,愈发爱打趣母后了。”皇后拍了两下顾清蕴的手,嗔怪道。
  “我瞧着你今日心情也不错,怎么,可是你那宝贝香料有了什么进展?”
  原来顾清蕴这些天沉迷调香,那股子狂热劲儿就连宫中的皇后也有所耳闻。
  “倒也算不上什么宝贝,只是此前从未见过,这才废寝忘食了些,倒让母后见笑了。”
  “你呀你,以前就贪玩爱闹,成婚了也不见收敛,怕是瑜崖平白跟着你受累。”
  皇后意有所指,想让顾清蕴收敛些,谁知本来在一旁饮茶默不作声的苏瑜崖闻言开口:“皇后娘娘明鉴,瑜崖并不觉得受累。”
  有了苏瑜崖这话,顾清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母后您瞧,瑜崖可不这么觉着呢!”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反正瑜崖做事有数,有他管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母女俩亲昵言语一会儿,时间便到了戌时三刻,顾清蕴挥了挥手,一旁的宫婢便将悬挂的铜钟敲了三下。
  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方才还吵闹的众人登时便安静了下来,便是那些玩闹的纨绔子弟都正了正衣襟坐好。
  “时值中秋月圆夜,诸位世家子弟齐聚于此,赏玩月华,共襄盛举,实乃本宫之幸。”
  “如此佳节,合该开怀畅饮,本宫先敬诸位一杯。”
  顾清蕴举杯,而后一饮而尽,手腕翻转示意杯盏已空。
  她正要宣布宴会开始,便听得身后屏风处传来一声清亮弦音,恰似凤鸟引吭。
  身旁皇后拉扯着她的衣袖,轻声道:“坐下好好听吧。”
  凤栖梧桐,龙游云雾。
  二者心意相通,凤鸣则龙吼,凤栖则龙盘。
  筝音潺潺,叙尽缠绵之意。
  笛声渐入之时,筝音也愈发高亢,恍若能瞧见龙凤在万丈高空之上飞舞环绕。
  “如此神技,不知是宫中哪位乐师?”
  “竟能将原是笛曲的《游龙戏凤》演奏成如斯模样,宫中着实是卧虎藏龙啊。”
  “筝技出神入化,笛声出现的时机也颇为巧妙,当真是巧思啊。”
  曲终之时,场内絮絮低语不断,大多都是在谈论弹奏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本宫挑的曲子。”皇后对着身侧宫婢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转到屏风后,将那演奏之人请了出来。
  青绿衣裙的温柔女子一出场便惹得众人哗然。
  “这不是太子妃吗?原来刚才那首《游龙戏凤》是太子妃所奏,无怪乎有如天籁。”
  “本以为当年花神会上一曲《寻山水》已是绝唱,谁曾想数年过去,竟还有幸听得太子妃的筝曲。”
  宋雪云的筝技未必就出神入化到了此种境界,只是家世身份使然,又有花神会魁首的名头在,众人也便夸大了些。
  只是这么一闹,迟了她几步出来的顾清明便无人问津了,便是有人注意到他,也最多与同伴慨叹一句。
  没办法,自言妃死后顾清明便纵情山水,常年不在京中,许多世家子弟都不认得他,就算又认得的,也不把他当回事。
  毕竟一个一无母族助力、二无今上恩宠的皇子,没人愿意下注在他身上。
  柳家兄妹今日倒是也来了,可两人本就不是奔着寻姻缘来的,对于顾清明的出现也无甚观感。
  皇后见状也不为顾清明说话,只是抬手让行礼的两人起身。
  “今日见诸位在此,本宫不由技痒,也便向皇后娘娘讨了恩典。”
  “此曲权作抛砖引玉之用,还请诸位不要怪罪。”
  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个遍,既将这打乱流程的罪揽在了自己身上,博得皇后好感,又自谦说是抛砖引玉,便是有人心中怨怼也不好表现出来。
  “接下来,不知哪位愿意上场一试?”
  这话也是客套,具体顺序早已安排下去,大家心知肚明。
  是以楚袖这话方落,便有一位着宝蓝锦衣的少年郎自人群中起身,抱拳一礼。
  “薛泓献丑。”
  这少年郎家中乃是武将,此时站出来表演的也是剑舞,只是入宫不得佩剑,便以一枝桂花替代。
  少年郎意气风发,身姿飒爽,澄黄的桂花因他的动作簌簌而下,落了满身。
  楚袖看得入神,却听耳边一声冷哼,身侧那人刻意移开了视线不看薛泓,口中却道:“雕虫小技,手脚绵软,连花都落了。”
  别管是不是雕虫小技,总之少年舞花,赏心悦目,有心在赏月宴上出风头的,谁会在意招式是不是正宗。
  除了路眠这个木头对薛泓鸡蛋里挑骨头外,在场众人无一不为他叫好,就连楚袖都在其中。
  薛泓之后上场的是个瞧着年岁就不大的小姑娘,她手里抓着支竹笛,说话还带着些磕巴。
  “民、民女郑晴秋,表、表演的是笛曲《千秋盏》。”
  《千秋盏》在笛曲中难度中上,转音颇多,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问题,最致命的是,《千秋盏》乃是一支悲曲。
  此时演奏,显然不合时宜。
  这小姑娘八成是被家中长辈坑了一把。
  楚袖回忆了一番郑晴秋的处境,与凌云晚相仿都是出生后丧母,父亲续弦,不同的是她的继母并不像宋氏那般和善,明里暗里地磋磨她,将之养成了如今这般性子。
  今日若是当真让她将这《千秋盏》奏了出来,恐怕这小姑娘在京中就要颜面尽失了。
  楚袖有意帮忙,也便开口道:“《千秋盏》此曲颇长,郑小姐若是演奏全曲,未免耽误时间,不如只弹第二小调和第五小调?”
  弹曲最是要求连贯,哪能随意从中挑选。
  不明所以的人只当太子妃是在为难人,但也不敢仗义执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
  “一、一切都听太子妃的。”
  看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般想着,楚袖也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除却郑晴秋这个小插曲外,之后的演奏都十分顺利,顺利到世家子弟们都四散去亭中赏月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坐在原地,并未如宋雪云所言的假托身体不适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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