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告别初年,楚袖便去了太子正殿,门外侍卫见她来都抱拳行礼。
  “属下见过太子妃,殿下如今正在换衣,想必很快便好了。”
  “无事,本宫在外室稍等片刻便好。”
  她入殿后便寻了个地方坐下,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便听得身前一阵响动。
  顺着声响看去,便见得一只手搭在了檀木屏风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与纯黑的檀木相衬更是夺人眼球。
  那人缓步往外走,绣着兽纹的衣衫便寸寸展现在她面前。
  料子用的是柔软的织云锦,浅淡的青绿色与绡白色撞在一起,白玉冠绾发,翠竹缠枝裹腰,宽袍大袖隐去几分锐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就是这位如竹如玉的君子,面容紧绷,如临大敌,举手投足间满是局促。
  相识数年,楚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欣赏了一番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可是这衣裳有哪里不合适?”
  路眠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来,而是叹了口气便往内室走。
  “哎?”
  楚袖不明所以,但见路眠不发一言,揣测他或许是回去换衣,也就没有追上去,而是等了片刻。
  然而路眠还是没有出来,她不得不走到屏风前,屈指敲了几下充作提醒。
  “你可方便?我要进来了。”
  又等了五息功夫,路眠没有出声,她便绕过了屏风,正见得青年衣衫散乱,腰间随意用一根玉带扎着,一手执匕首,在原先那条青绿色的腰带上勾划着。
  “你这是?”
  路眠从不做无用之功,想来是这腰带有些异样。
  她上前一瞧,正正好他手腕一抖从中挑出根墨绿色的细带子来。
  那带子极细,怕是要五根并在一起才足有一指宽,最扎眼的莫过于那粗糙到楚袖都看不下去的编织技巧。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过错,是以她走上前去,想要仔细观察一番。
  然而路眠将那带子随意一团便塞进了放在桌上的囊袋里,怕楚袖误会,便开口解释道:“这东西上沾有前日在毓秀宫的香料,正好我取出来,今夜交给苏瑾泽去查。”
  两人参宴的衣裳都是内务府送来的,细带子是被缝在了腰带下面,定然不是在送来的过程中才混进去的。
  也就是说,那人能在内务府动手脚,想来地位颇高。
  “除此之外,我还在腰侧寻到了这个。”
  雪白的锦帕中放着一根细长的针,在光下泛着不详的墨色。
  “这东西瞧着和从太子妃手上拔出来的尖刺很是相似,或许师出同源,送去给秦韵柳看看吧。”
  楚袖示意路眠将细针收齐,又从柜子里寻了一条淡青色的腰带,与他身上那件衣衫配着也不算突兀。
  “不必,这样便暴露了我们知晓此事,于引蛇出洞一事不利。”
  可他手中的腰带已被拆开,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再去寻一条一模一样的腰带,只能如此。
  她正打算将目前的窘况言明,就见路眠自身上摸出了针线,三两下穿好针后便缝补起了那腰带。
  他下针极快,眼睛一扫便知要在何处落针,片刻也不停顿。
  那架势,比之春凝坊的绣娘子也不遑多让。
  倘若当初乞巧宴路眠能上场,想来也能捞个不错的名次。
  看那绵密的针脚和几乎看不出缝补痕迹的腰带,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路眠一般,讶异地看着他:“只知你编织手艺好,没想到你缝补手艺也不一般啊。”
  “年幼时跟着我娘学了一些,练武总有剐蹭,也便习惯带这些东西在身上了。”路眠也不觉得男子会刺绣针艺有什么尴尬,如实解释道。
  倒像是路夫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楚袖一想到那位离经叛道、与寻常女子额外不同的路夫人,倒也不觉得她如此教孩子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了。
  路眠花了一些时间将衣衫理好,两人便携手出了正殿。
  中秋宴开设在裕光殿,那处宫殿离着东宫不远,就算两人稍微磨蹭了些,倒也不耽误赴宴。
  两人同乘轿辇,临到裕光殿外便停了下来,路眠搀扶着楚袖出来,还未走几步便被人喊住了。
  “二哥,二嫂,你们这就要进去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唤人时也比旁人亲近些,楚袖不动声色地和路眠对视了一眼,这才移了视线往声音来源处瞧。
  靠前些的位置上停了架极为华丽的轿辇,玄木金雕赤纱幔,本是瞧不清那人身影的。
  但对方极为热情,半个身子都从轿辇中探了出来,歇在旁边的老太监见状大惊失色,慌忙道:“九殿下可不敢做如此危险行径,若是跌下来便不好了。”
  顾清辞自是不听他话的,自顾自同两人搭话:“现在时间还早,过会儿我们一同进去呗。”
  “进去得早了,又得被抓住念叨,烦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身形便愈发不稳了,那老太监便急得到了轿辇旁伸手护着。
  “九殿下,实在不行,您下来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说话吧。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啊,您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娘娘非得扒了老奴的皮不可。”
  顾清辞沉思几息,而后便撑着轿辇的扶手翻了出来,衣袂飘飞间还夹杂着老太监的尖叫。
  “吵死了,闭嘴。”顾清辞对老太监毫不客气,说完这一句后脸上便又挂了笑容,小跑着到了等在殿前的两人。
  “二哥二嫂,你们是在等我么?”
  楚袖但笑不语,路眠则是冷淡开口道:“算是。”
  “离开宴还有一刻钟,其实也没多少时间了。二哥二嫂是打算直接进去呢,还是和小弟我闲话家常打发时间?”
  顾清辞今日着了一身潋滟紫的衣裳,腰间佩了一块羊脂白玉,却因着他过于狂放的动作左摇右摆。
  “自是要进去,九皇弟若是想躲闲,便继续吧。”
  婉贵妃和兰妃多年争宠,两人的孩子也不见得有多亲近,只是顾清辞见谁都熟,和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路眠本人也与顾清辞不大相熟,这股子冷淡劲儿倒也算是本色出演了。
  被人冷脸,顾清辞不觉有异,面上笑意都不见变化,依旧笑盈盈道:“既然如此,小弟便不打扰二哥二嫂了。”
  “我在这里等会儿小十一,待会儿席间再见。”
  顾清辞目送着两人入了裕光殿,他倒也不再回轿辇上,而是倚靠着殿门附近的宫墙,摆弄着腰间的玉佩等人。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才有一个白衣少年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正是顾清辞口中的小十一,顾清流。
  “九哥,你走时怎的不叫我!”
  “现在都这个时辰了,母妃定要唠叨我许久。”
  顾清辞敲了他脑袋一下,没好气地道:“还知道我是你九哥啊。”
  “好心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倒成了我的错了。”
  “走走走,现在进去一点都不晚。”
  顾清流跟在顾清辞身后踏进了裕光殿,口中嘟囔个不停:“还不是九哥你忽然要拉着我喝酒,我喝醉了才耽误了时辰。”
  他们几乎是踩着点来的,一进去便惹得众人注目。
  大大小小上百人一同望过来,顾清流下意识地便要往顾清辞身后躲,然而顾清辞扣着他的肩膀,强硬地揽着他顶着众人视线往上席的位置上走。
  顾清流欲哭无泪,哆嗦着问顾清辞:“九、九哥,这未免也太吓人了些,你往常参加宫宴都是这么多人吗?”
  他今年才满十五岁,往日里参加宫宴都是跟着兰妃一起的。
  这次兰妃觉得他年岁也到了,不该再跟着母妃一起走,便托了顾清辞照顾。
  谁知顾清辞如此不靠谱,白日里便拉着幼弟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中秋宴时还来得这般迟。
  两人落座后不久,今上和皇后便携手入殿,众人齐齐下拜,口呼万岁。
  待得今上与皇后落座上首,如往年般讲了些客套言语,这场中秋宴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席间乐师舞姬轻歌曼舞,官宦子弟觥筹交错,时不时与至交好友推杯换盏,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按宋雪云吩咐,路眠摆出了最为冰冷的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那些个官员果然望而却步。
  只是——
  宋雪云未曾说过,会有两人全然不将顾清修往日积威当回事。
  一人便是先前就在殿外遇见过的顾清辞,另一人则是老熟人——宋雪云的亲弟,宋明轩。
  宋雪云苏醒后便第一时间将宋明轩送回了家中,不允他来东宫探望,可将这小子给憋坏了。
  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能见姐姐,自然忙不迭地随父进宫,一有机会便凑了上来。
  顾清辞虽是个自来熟的模样,好歹说话风趣,与路眠也是闲聊天地,不涉及什么宫廷秘闻,路眠也能对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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