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没得地方可去, 楚袖也只好在这不大的屋子内逛了起来。
一道雕花木隔断将之一分为二,内里摆放药柜与医书,外头待客会诊。
按初年的说法, 秦韵柳有时夜里忙, 来不及回寝舍那边,也会在内室里拉一道纸屏风隔挡, 直接睡在里头一张不大的榻上。
她大致翻看了下书架上放着的医书,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草药图鉴,其余的则是些风土杂谈。唯一共同的恐怕就是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了,蝇头小字错落在墨字旁, 写不下的则是夹了纸进去。
看来秦韵柳做到女官一职,的确付出了非同一般的努力。
初年见她对这些感兴趣, 也便在书架前驻足片刻,而后指着某一本尤为破旧的书道:“你若是想辨识草药, 那本书最为基础。”
“把它背下来, 你的基本功就算扎实了。”
那书看起来已经被人翻阅过许多遍,侧边书脊的位置拿宣纸糊了又湖,写着的书名都不像是刻印上去的。
她对比了一下手里书上的批注和那书名, 字迹相仿, 看来是秦韵柳自己写上去的。
“《铃兰图鉴》?”
“名字听起来像什么花卉图鉴,实际上内里收录的草药是历代以来最全的,基本入门的孩子都会抄录一份来背。”初年在旁解释道, 手指拂过那有些泛黄的书脊,她继续讲述, “《铃兰图鉴》全书共三册,放在这里的应当是第一册。”
“你若是感兴趣, 也可去太医署的藏书阁里去借,就拿你身上那枚木刻做抵押便可。”
闻言,楚袖从腰间囊袋里翻出来那枚太极阴阳鱼木刻,先前不知此物用处,大家又少有人佩戴,也就收了起来。
如今初年这么一说,她才知晓有这么一个用处。
她仔细打量着手里这枚木刻,除了一枚太医署的徽记外,也没在上头看到什么与本人有关的讯息,想到先前秦韵柳将之作为身份信物交给宋明轩,不由得心生疑惑。
“这东西又没写名字,若是我借阅了书却未还,如何得知是我?”
“你这丫头,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埋怨归埋怨,初年还是为她解了惑:“你看鱼眼这里,稍稍用些力气。”
手指按在凸起的鱼眼处,轻轻一按,就见鱼嘴张开,吐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牌子,一左一右,正是“探秋”二字。
“竟然如此神奇!”
其实这机关也算不得如何精妙,但对于第一次见的人来说,便是犹如神迹。
楚袖现下作为一个才离开村落不久的丫头,自然是要惊讶的,只不过惊讶过后也就失了兴趣。
她将木刻收起,拉着初年便要去藏书阁一趟。
初年瞥了一眼外头已然全黑的天色,伸手拦住了她。
“如今太晚了,藏书阁怕是都已经关了。”
“再者秦女官应当也快回来了,我们还是不要四处乱跑了。不然秦女官寻不到我们独自离开,今夜我们就得在这儿过了。”
初年说得在理,楚袖也就没再想着去别处,而是从屋内搬了椅子出去,将外头的纸灯笼给点燃了。
夜风微拂,苍白的纸灯在檐下摇摇晃晃,在一片黑暗中显眼得很。
这灯笼一挂,没过多久便有人来了。
楚袖和初年本就在廊下候着,见有人来便立马起身迎接,然而才走了几步,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缓了步子。
来者并非是她们所想的秦韵柳,而是一名着灰蓝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眼下青黑很重,下巴胡茬长得很乱,应当是许久未曾搭理过,身材瘦弱,套在宽大的长袍里被风一吹便往里灌。
楚袖不认识人,也不知这人来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愣在了原处。
倒是初年见了来人,依旧迎了上去。
“李大人,可是秦女官有什么吩咐?”
原来这就是那位在太医署里一枝独秀的李大人,单看这一身衣裳,便知他的确不凡。
毕竟她白日进来时,遇见的人就没有不穿石青袍的,就连郑景铭那个五岁小童都不例外。
李怀将灯笼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从怀里取出了个小册子,双手翻了一会儿,借着烛火看了几眼,才有些迟疑道:“你是初年吧?”
“奴婢正是初年。”
确认了她的身份,李怀才慢吞吞地道:“秦女官让我帮忙带句话,你们先回东宫去,帮着太子妃汤浴,她今夜不回去了。”
等了许久就等来这么一句话,初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谢过李怀好意便打算锁了门带着楚袖回去。
而楚袖站在一旁,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李怀三两步走上前来,将那册子塞进了她手里。
“我眼睛不大好,劳烦这位姑娘帮忙看看,这几个字我可是写错了?”
她下意识地掠过李怀双眼,神莹内敛,哪里像是眼睛不好,但她也没有点明,而是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顶上灯笼摇曳,映在纸上忽明忽暗。
一目十行地将那册子上所写的东西看完,她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怀探究的视线。
“实在是抱歉,我不大识字,不能帮到李大人。”
“不过这些时日在东宫跟着秦女官学了不少,下次再到太医署来,应当就能帮得上忙了。”
那边初年也将两把椅子放了回去,将房间落了锁,正打算将钥匙交给李怀,便见那一向被太医署众人评价为脾气古怪的李大人面上扯出个勉强称得上和蔼的笑容,对着楚袖说话。
“不妨事,下次再来就好了。”
“我看你也是个聪慧的孩子,多学多练,一定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初年只想找个人问问,她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奇幻的一幕?
就连郑景铭那般天才的人物都被李怀批得一无是处,像探秋这种还没入门的人,竟也能得李大人一句“聪慧”?
初年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也不上前,手里握着的黄铜钥匙都握热了还没送出去。
到最后还是楚袖注意到了她,她才晕晕乎乎地将钥匙交给了李怀,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对方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点烛火逐渐隐于黑暗,初年拉着楚袖的手问道:“你和李大人说了什么,怎么他态度如此和煦?”
楚袖不明所以,挑拣着说道:“没做什么,李大人想让我帮他抄书,我说我不大认字。”
“就这么简单?”
“是啊。”
不管初年信不信,楚袖也说不出别的原因来。
那册子在她读完后就被李怀收走,如今她身上也没什么证据,自然是任她随便说。
好在初年也不是非要问出个好歹来,她很快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提了盏灯笼便和楚袖漫步回东宫。
天色已晚,两人因为要等秦韵柳而误了太医署统一用晚膳的时辰,那处房间里除了茶水也没什么垫肚子的东西,早就饿得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但再如何饿也得先去太子妃寝殿确定宋雪云的情况,两人不得已忍着腹中饥饿。
离得稍远些的时候,楚袖便瞧见了门外守着的黑衣侍卫,个个腰间佩剑,神情冷峻,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来者何人?”
“太医署医女初年、探秋,来帮太子妃药浴。”
楚袖提着灯,与初年一道向数层台阶之上的人行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却仍旧未被放行。
那为首之人摒退了周围的几名侍卫,往下走了几步道:“太子正与太子妃闲话家常,两位姑娘不若先去准备一番。”
汤浴所用的药材下午基本已经备好,只需烧上几桶热水来便能进行。
侍卫如此言说,想来她们这个点是进不去了。
初年皱了皱眉头,正要将实情道出,便觉左侧衣袖传来拉扯感,楚袖凑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言语:“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小厨房一趟。既能寻些吃食填饱肚子,也能督促他们烧好水送来。”
京城秋日里温差大,白日还是艳阳天,晒得人能脱层皮,夜间小风一刮就冻得人直打哆嗦。
太医署的衣袍只是寻常厚度,受不得今夜的狂风。
回东宫的一段路上,她的手已然失了温度,僵硬地持握着灯棍。
领头的侍卫也不在意她们究竟要去哪里,是以初年告知他们要去小厨房时也没得到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在她们离开前说了一句,等太子离开时会派人去小厨房通知她们。
谢过对方好意,楚袖便拉着初年去了小厨房,因为不知宋明轩在何处,所以她这次没走小路。
比平时少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人便抵达了小厨房。
小厨房倒是没关门,烛火燃得很足,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寂静得很,往日里闲聊八卦、呵斥叫骂是一个也听不见。
楚袖拦下了想要上前敲门的初年,自己一个人提着灯走到紧闭的门前,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那门裂开一条缝,一只手径直向她抓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