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这下可没人觉得路夫人是个有本事的人了,个个都觉得她是发癔症在这里乱搞,哄笑几声便观瞧其余参宴的人去了。
路夫人对于周围人的看法浑不在意,她来本也不是为了参宴的,可来都来了,不如给太子妃送个礼帮个忙,也好让她儿子轻松些。
乞巧宴备下的丝线各色均有,路夫人挑挑拣拣,从中摸出一白一红两条来,并指将丝线捋顺,而后捻着线顺着针位一走。
两线穿九孔,整个过程下来才不到十息的功夫!
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路夫人便将丝线末端打了个结,对着那端盘的侍女道:“劳烦姑娘了。”
侍女闻言,下意识地抬了眼眸观瞧盘中情况。
乞巧宴上虽是由客人落针,但对落针的距离却有要求——丝线穿过的相邻两针距离不得长于一寸。
若是无这规矩限制,参宴之人将针落在布枕两侧,便是刚刚接触绣艺之人也能在一炷香的功夫里穿个四五针。
那便失了乞巧原有的意味,沦为下乘了。
“两线九孔,无一遗漏错误,用时……”侍女汇报着路夫人的穿针情况,说到所用时间却卡了壳,实在是这位客人落针穿线的速度太快,她都没来得及在心中估算,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无妨,你随意说个数便是了。”
“多谢客人体谅。”
侍女将托盘上写有编号的木牌递了过来,之后便行色匆匆地往上首的位置去了。
从楚袖所在位置看来,藕色衣裙的姑娘步履极快,裙摆被她踢踏开来,仿佛一朵初绽的婀娜花卉。
能在琼花台最上首落座的自然是太子妃宋雪云,她身着华美的宫装,金线银丝在柔软的料子上编织出大片大片的牡丹,鬓间斜缀一支拇指大红宝石作眼的掐丝金凤摇,可谓是将天潢贵胄一词展现得淋漓尽致。
更不用说宋雪云本就出身于书香之家,其父乃是太子太傅,礼仪姿态挑不出一丝错来。
楚袖与这位端庄的太子妃交集不多,上一次这般仔细观瞧还是在当年花神会上宋雪云与魏娇娘之时。
现如今宋雪云贵为太子妃,已然开始掌控权柄,魏娇娘却已经不知在京外何处地界儿,说来倒也是令人唏嘘得很。
路夫人生得本就惹眼,如今又展现出非同一般的绣技,自然是要在贵人面前得脸的。
瞧那侍女足下生风的模样,想来是要将路夫人唤到宋雪云跟前去。
她摸不准路夫人是以什么心思来露这一手的,但路眠既然牵扯其中,路夫人总不至于坑害自己儿子,也便在露台上安稳坐着。
时间未到便有胜者出现,这对场上众人来说无疑是个极大的干扰。
不少人捏着线头的手都停了下来,呆愣地看着从会场最后方往上走的那女子。
就连柳臻颜也不例外,她着实没想到路夫人也会下场,蓦然见到险些惊呼出声。
好在她早已知晓路夫人的本事,对这结果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惊讶过后便又埋头穿针去了。
然而她身侧那名天蓝衣衫的女子却没她这般淡定了,直直望着路夫人的背影,哪怕对方已经走出了她的视线范围,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
琼花台上铜钟响过三声,候在客人身旁的侍女们便止住了对方的动作,便有数十名绣娘子上前来记录情况。
这些人都是京城中的有名的绣娘,穿针本事如何,一眼便能瞧真切。
是以钟响后又一炷香的功夫,乞巧宴优胜者的名单便已经拟定完成,送到宋雪云跟前了。
“路夫人觉着如何?”宋雪云给足了路夫人面子,将人请上来后便在稍靠下的地方赐了座,就是那名单都给路夫人传阅了一遍。
“我无甚意见,总归我也算个参宴人,不好评判的。”
路夫人坐在此处,除了吃就是喝,全然没有要和这位未来皇后打好关系的意思,便是答话也多是敷衍。
“既然如此,那便宣布吧。”宋雪云也没计较路夫人的敷衍了事,将名单放回原处,便轻笑着吩咐道。
乞巧宴的名单公布得很快,优胜者足有二十一名,其中前五人同为甲等,中七人是乙等,末九人则是丙等,奖励也不尽相同。
路夫人不缺钱也不缺名,但侍女将放着五十两银钱的托盘端到她跟前时,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并与其余四人一同谢过了宋雪云。
做完这些,她婉拒了宋雪云邀她一起拜月神的提议,大摇大摆地往琼花台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被人拦了下来。
那是个容貌清秀的姑娘,两侧垂挂的头发里编着天蓝色丝绦,身上亦是同色的轻薄纱裙,双手叉在腰间,仰着头看向路夫人。
“君宁你可别冲……”
不远处柳臻颜穿过人群便见得这一幕,也只来得及出言劝阻,然而话说一半,就被党君宁接下来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只见方才一副不好惹模样的蓝衣姑娘将手在身前一抱,便是深深一揖。
“请先生教习小女绣艺。”
那一瞬间,不止柳臻颜,便是路夫人也被她这动作一惊,闪身到了一旁躲过这一礼。
“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今日之事实在是个意外。”路夫人侧着身子想要将面前这一看年岁就不大的姑娘扶起来,谁知对方看起来面容稚嫩,力气却是不小,她怎么掰扯都没办法把人拉起来。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个小姑娘碰瓷,路夫人既好笑又心酸。
这种场合下她要是一走了之,未免有些伤这位小姑娘的面子,毕竟单看这一身衣裳,就知道对方的身份与她相比只高不低。
可要是不走,被这么个小姑娘赖上教绣技,她估摸着大半年不用出门了。
两难之时,她眼尖地瞅见了有人正挤开人群进来,而那人正是她今日才收的半吊子徒弟,当下便计上心来。
“ 我这个人呢,一辈子只收一个徒弟,不巧白日里见猎心起,已经收了一位了。”
“小姑娘,你应当也能理解的吧。”
党君宁虽是被娇宠长大,可打从她开始钻研绣技起就不知被京中贵女夫人们明里暗里讽刺了多少回,对于情绪的感知非同一般的敏锐。
她闻言也并未起身,只是略微抬了头,一双清澈的瞳眸望向了对面嬉笑着的女子。
“不知先生的徒弟是京中哪位人士,也好让小女认识一番?”
“能被先生看中,想来绣技天赋定是举世难寻。”
倘若路夫人真是随口寻了借口来糊弄她,定然要被这两句话问得手足无措,偏偏她的话真假参半,只能在心里暗道了一声抱歉。
“说不得举世难寻,只是有缘罢了。”
“阿颜,正好和这位姑娘认识一下。”
党君宁完全没有想到竟真有这么个关门弟子,且今日就在乞巧宴上。
她顺着路夫人招手的方向看过去,一众女子俱都后退一步,无人应承那句“阿颜”。
“劳烦让一下啊,谢谢。”
柳臻颜本就在靠外些的地方,路夫人和党君宁对峙之时,许多人便将她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是以她走到两人跟前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结果她钻出来就对上了路夫人和党君宁两人的视线,不明所以之下她决定先为小姐妹向路夫人赔罪。
“夫人见谅,君宁她是佩服您的绣技才来拜师的,没有其他意思。”
路夫人没想到柳臻颜竟然与这执拗的小姑娘认识,但转念一想,柳臻颜指不定更能将小姑娘劝回去呢,也便顺着柳臻颜的话道:“不妨事,只是未曾想到你二人竟然认识。”
“既如此,你便与这位君宁姑娘解释吧,我还有事,须得先行一步!”说完,路夫人便拨开人群往外走。
党君宁还想拦上一拦,可手一伸又觉得自己无甚立场做这事,也便蔫了下来。
“君宁,你怎么了?”柳臻颜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当她是因为未能结交路夫人而伤心,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路夫人是个再好不过的人,若不是她教我穿针之法,我今晚只能穿个一针呢。”
“这么说,那位夫人当真教过你?”
“是啊。”
“可是今日之事?”党君宁握着柳臻颜的手追问。
“是啊,就今日上午的事……哎哎哎,君宁你别丧气啊。”柳臻颜不明白是自己哪句话戳了对方的肺管子,原本颇为好强的姑娘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柳臻颜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安慰,党君宁心里就额外不是滋味儿。
阿颜不过是得了半日的指点,便能在乞巧宴上穿两孔,她在京中名家的多年教习之下,才将将穿了三孔。
若是能得那位夫人指导一二,她定然能早日出师的,只可惜时运不济……
党君宁心情不虞,对后头的拜月仪式也失了兴致。柳臻颜本就是她邀来一起参加乞巧宴,对于拜月神也没什么执念,是以两人相携着往琼花台外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