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许是两人全神贯注,竟没有一人听得楚袖言语,动作不见分毫减缓。
  楚袖气急,却也无法,只能望向了一旁环着手臂瞧热闹的云乐郡主。
  柳臻颜的三脚猫功夫在此时不一定能派的上用场,叶怡兰被她留在了莲池附近,如今能将两人拦开的也只剩了云乐郡主一人。
  “好了,帮你这个忙。”云乐郡主被她带着希冀的眼神一瞧,当下便举双手投降,上前几步将楚袖往后扯了扯,自腰间巴掌宽的刺绣云锦腰带间抽出一条玄黑鞭来,微一甩手,鞭子便缠上了苏瑾泽的腰身。
  腰间多了东西,苏瑾泽低头一瞧,趁着这功夫,云乐郡主伸手一扯便将苏瑾泽从路眠身边撕了开来。
  对手没了,路眠自然也停了手,他将已经碎的不成样的衣袖撕开,充作束绳将布条绑在手臂上,便往楚袖跟前来了。
  只不过有云乐郡主挡着,他没能瞧见楚袖是个什么表情。
  到底是他们理亏,路眠低头拱手,认错态度一等一的好。
  “实在是抱歉,赔偿之后会送到府上来。”
  这话是对着柳臻颜说的,她自扶起殷愿安后便沉默不语,见路眠道歉,竟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便应下了他所谓的赔偿。
  或许是怕路眠再以这约定闹事,柳臻颜特别强调道:“我兄长身子骨不好,自小就未曾学武。”
  “若是路小公子一定要寻人履行这约定,过几年我来与你比!”
  “哼!你等着吧,总有一日我要比你还厉害!”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已然挡在了殷愿安身前,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地与路眠对视。
  路眠怔愣了一瞬,而后应承了下来。
  “静候佳音。”
  他丝毫不知自己毫无起伏的应承在别人看来有多敷衍,柳臻颜气得翻了个白眼,便扶着殷愿安离去了。
  那两人一走,云乐郡主也便将楚袖的肩膀一揽往莲池的方向走。
  路眠没好意思跟上去,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倒是苏瑾泽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腰走到他身边,抬手便是背上一记。
  “别看了,人都走没影儿了。”
  “五日后,我会去府上拜访。”
  苏瑾泽的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就差跳起来同路眠理论了。
  “不是,路眠,没有你这样过河拆桥的啊。”
  “说好了咱俩在阿袖面前装一装,全了这场戏的。”
  苏瑾泽郁闷啊,明明他是帮忙的,到最后还得和路眠打一场,少不得要被家中长辈念叨。
  “你自己说,自己动的手。”言下之意便是,他并没有同意。
  “哎——”苏瑾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路眠轻瞥了他一眼,便向着世子院的方向去了。
  -
  正值盛夏时分,日头落得也比平日里要晚上许多。
  赏荷宴定在戌时初,湛湛青天上不见半朵流云,唯有西边天幕被涂成一片橙红,如丹枫赤叶一般。
  楚袖作为参宴的客人,不比柳臻颜忙碌,位席又靠下,也无人与她搭话,也便乐得清闲倚在莲池边瞧着水中游动的几尾虹鱼。
  镇北王爱女,但凡是她所喜,便是千金也会买来讨她欢心。
  在外有市无价的虹鱼在此处也不过是莲池中养着玩儿解闷的玩意。
  没人来寻,她便与身旁的陆檐相谈,对方好歹也是个世家公子哥,自小经史典籍读着,聊起天来风趣却不逾距。
  与他相谈,多是享受。
  两人从一尾虹鱼聊到花木种植,叶怡兰在几步外候着,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但每每眼神略过相谈甚欢的两人身影,心中便不由得多想。
  她回去是不是也该多读几本书,明明在此的是三个人,怎么偏生她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这里,那家伙却能与姑娘聊得那般开心?
  忽然就对月怜平日里的体会感同身受的叶怡兰半眯着眼睛,心道莫非这就是风水轮流转?
  她帮着陆檐伪造了如今的容貌,教了他怎么伪造嗓音,现如今那低缓的声音自前面传来,虽说不像个年轻姑娘,也不至于让人察觉出是个男子来。
  “楚姑娘知之甚多,我自愧弗如。”
  “比不得你见多识广。”楚袖倒不是客套,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陆檐如今不过双十的年岁,对于她许多问题已然是对答如流,想来在朔北的那些年里也是下了苦功钻研,并非是为了解闷儿随意翻看。
  至于她自己,纯粹是靠着两世为人的资历才堆出这么个心思玲珑的朔月坊老板来。
  两人聊天时刻意隐去了陆檐的姓名,只以你我相称,免得有人不经意听了什么言语。
  戌时五刻,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婢女早早便在席位两旁点了灯,高悬的纸灯被夜风拂动,其下悬挂的铜铃也便跟着作响,与杯盏相撞的声音和在一起,仿佛话本里的神鬼夜宴。
  楚袖本着能多喝一杯是一杯的想法,开宴后便将鎏金玉壶握在手中,几乎是顷刻便将壶中酒喝了个干净。
  叶怡兰根本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上好的裕丰酒当成白水来喝。
  她是不知楚袖酒量如何,但对于她那一有点风吹草动的身子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今夜灌下一壶酒,又被夜风一吹,都不一定能到明日,人就可能烧到爬不起来了。
  好在两人出门时叶怡兰便考虑了夜宴中的一切可能性,此时手臂上还挂着一条烟青的兽纹披风。
  她抖开披风,上前将楚袖整个拢在了里头。
  那双手绕在她脖颈前打着系带,顺带着在她耳边低语:“姑娘,莫要贪杯。”
  一壶酒下肚,楚袖其实身上已然热了不少,便是没有这披风也不觉身子冷。
  但人最怕是冷热交替,防患于未然也没什么不好。
  她整个人缩在披风里,鎏金壶被她置在桌角处,叶怡兰不知与上前来的婢女说了些什么,再端上来的时候,鎏金壶里装着的便是热茶了。
  已经过了嘴瘾,楚袖也不再执着这个,也便将斟满热茶的杯子捧在手中充当暖手的器具,在角落里观察着众人。
  在场众人里,当属柳臻颜和云乐郡主身份最高,又因着两人关系极佳,便并肩坐在一张案桌后头,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也许是有云乐郡主在,底下的世家贵女初起时十分拘谨,个个正襟危坐,莫说是讲小话,便是吃喝都动作轻缓。
  一场数十人的宴会,发出的声响竟还没有突然而起的夜风声音大。
  可一刻钟过去,往日总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云乐郡主依然端坐高位,一个眼神都欠奉,众女才将一颗心放回肚里,如同往常一般交际起来。
  楚袖这地方选得精妙,只要她不主动寻人搭话,谁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一桌在。
  除却顶上孤灯,也无人来扰她清净。
  自打路眠回来,她少有能这么放空的时候,心里总是盘算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如今在夜色里隐匿身形,倒全然放松起来了。
  她思绪乱飞,一会儿想云乐郡主的桃花债,一会儿想坊中数名孩子的去处,就连明日早膳用何都在她脑子里转圜了一圈。
  待得四周惊呼声起,她才收回了涣散的眸光,看向了众人惊异的来源。
  数个半人高的水缸摆放在两排宴席之间,用白布盖着。
  身后有侍从婢女将悬挂的灯笼一一熄灭,众人屏气凝神,静待缸中之物显现。
  光亮彻底消散,原本就侯在缸边的婢女轻手轻脚地将布拉开。
  莹莹光辉登时映入眼帘,耳边是不住的惊呼声。
  “这便是柳小姐所说的名品——夜光莲?”
  “当真是世间仅见啊!”
  “能、能碰一下吗?”
  楚袖对于她们这般反应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毕竟夜光莲培育艰难,数千朵中才出一朵。
  为了让柳臻颜开这么一场宴会,荟萃阁可是下了血本。
  哪怕柳臻颜的确掏了上千两黄金,但实际上还是亏本买卖。
  特殊处理后的夜光莲名副其实,在深沉夜色中散发冷色光辉,枝干如同玉制,片片花瓣轻颤。
  “楚姑娘,这夜光莲当真是极品,想来是花了不少心思。”
  陆檐轻声慨叹,他也是第一次瞧见这夜光莲,如此奇异之景,怕是永生难忘。
  “那是自然。”想到那段时间暴躁得见人就骂的舒窕,楚袖对此深以为然。
  她提出将夜光莲拿出来的时候,要不是有舒窈从中斡旋,八成她也得被舒窕赶出荟萃阁去。
  夜光莲一出,宴席上便热闹起来。
  贴心的仆婢提了灯盏侍立在贵女们身后,若她们有走动意思,便上前照明开路。
  一时之间,众人都围在夜光莲前,只剩楚袖坐在原处,将又一次放至温热的茶水饮尽。
  陆檐被叶怡兰带着去看夜光莲了,她在此处饶有趣味地见诸多贵女嬉笑打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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