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今日她罕见地想起了冀英侯曾经嘱咐的字字句句,说话也不免逾越了几分。
  可随着凌云晚年岁渐长,许多事避无可避,她虽称得上是半个护花使者,可到底不能陪她一生,也不能次次现身相助。
  除却让凌云晚自立,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小院里都是侯府的人,楚袖也不担心凌云晚的安全,静坐在原处等她回来,却不想一刻钟过去不见人影,她这才起身走出了房门。
  外头静悄悄一片,楚袖好不容易才抓着了个行色匆匆的丫鬟,三言两语问清楚了凌云晚的去处。
  “这个时候,夫人喊晚晚过去做什么?”
  楚袖心中疑惑,又不好插手人家的家事,也只能在院中等着。
  好在半个时辰后,凌云晚就回来了,只不过是哭着回来的。
  她哭得寂静无声,眼泪淌个不停,李妈围在身边哄了许久也不见好。
  李妈别无他法,只能将人哄进了屋内,又吩咐了几个丫头在外间仔细看顾着,才脱出身来向楚袖求援。
  事关凌云晚,李妈十分谨慎,带着楚袖去了自己房间。
  她是凌云晚的奶娘,在小院中做个主管,房间也紧挨着凌云晚的屋子。
  但大多数时候她并不休憩在此处,而是宿在凌云晚屋舍的外间里,方便随时照料。
  李妈心中急切,方进屋就同楚袖讲起了事情缘由,她也不说废话,三两句交代了情况,便想着同楚袖一起寻个法子哄哄凌云晚。
  “你是说,夫人给晚晚寻了个书院的名额?”楚袖十分不解,凌云晚今年都已经十六了,寻常姑娘这个岁数都已经嫁作人妇了,怎的宋氏还要将她送到书院里去。
  京城中书院不少,可大多都是男子书院,并不允许女子入读。
  近些年长公主为女子利益暗中做了不少事,其中自然也包括书院的建设。
  长公主设立了许多专为女子教学的书院,贫困者更是可先入学后交束脩。
  “是呀,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夫人态度坚决,非要将小姐送去。”
  “侯爷如何说?”
  就楚袖对宋氏的了解来说,对方绝不是个恶毒的继母,嫁过来许多年都兢兢业业地操持侯府,对凌云晚更是独一份的疼宠。
  李妈闻言更是伤心,不住地抹眼泪。
  “老爷也无异议,只是吩咐了要让老奴随行,其余仆役婢女都不许带。”
  “那书院环境如何尚不可知,实在让人担心得很。”
  李妈看着凌云晚从小小的一团长成如今的豆蔻少女,已是将她当成了半个女儿,如今见她被送走,对于她的伤心自然也是感同身受。
  楚袖倒不如她这般悲观,毕竟冀英侯对凌云晚的疼爱整个京城都有目共睹,绝不会做出什么欺辱女儿的事情来。
  她安慰了李妈一会儿,而后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夫人可曾说要将晚晚送到哪家书院去?”
  这可将李妈难住了,她整理了情绪,回道:“后来也不知夫人老爷同小姐要说些什么,便让老奴去门外守着了。”
  “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将老奴带得稍远了些,之后的话语便是半句都未曾入耳。”
  眼看李妈这边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凌云晚应当也平复了不少,楚袖便打算去和她商量一番。
  楚袖往凌云晚的房间去,李妈则是去准备午时的饭菜。
  方才被李妈点进去的几个小丫头站在外间面面相觑,见楚袖进来,其中一个姑娘便走上前来,小声同她汇报着情况。
  “小姐自从进去后就没声儿了,我们试着敲过隔断的屏风,小姐便会出声说自己没事,让我们别进去。”
  “但我们都听得出来,小姐的声音哑了不少。”
  “我等都不曾在小姐身边伺候,不敢随意闯入。”
  凌云晚虽性情内敛,却不是个偏激的人,哪怕是遇了什么伤心事也不会为难自己,与丫头们如此说也不过是想让她们放心,自己安静一会儿罢了。
  丫鬟们见楚袖进去,也便商量着留了一个人在,其余人则是各自去做各自的活计。
  如楚袖所想,凌云晚正坐在梳妆台前,怔愣着看着铜镜里模糊的倒影。
  她鬓间毫无章法地簪满了钗环,面前胭脂乱糟糟地摆开,手背指尖都是各种颜色的口脂。
  竟是在上妆打扮?
  由于极少出门赴宴,凌云晚极少会上妆,大多数时候只是洗把脸簪两三只钗装点一番便好,也不知是在父母那里受了什么刺激。
  她进来前也是敲了屏风两下作警示的,但凌云晚并未出声,她也便径直进来了。
  铜镜里倒映出黛青色的人影,凌云晚回了神,却并未转身,而是喃喃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没用呢?”
  她眼眶泛红,短短一句话,盈盈泪水便要往下落。
  楚袖自她身后走上前去,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张面容靠得极近。
  她的妆容描画得很淡,映在铜镜里更是不显,比起凌云晚那张大花脸瞧起来好了太多。
  “晚晚,你介意同我讲讲么?”
  “放心,有关晚晚的事情,我定然只进不出。”
  楚袖其实并没有把握凌云晚一定会将实情告知她,毕竟她生性敏感多思,犹爱将事情压在心底。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凌云晚并没有言语,而是颤着指尖摸向了一罐正红色的口脂。
  只是还没有拿到,就被楚袖抢先一步拿在了手中。
  她的视线跟着上移,便看见了带着浅淡笑容的楚袖。
  她眨了眨眼,眼中一片干涩,再没有泪珠滚落。
  “晚晚想要上妆的话,那我来帮忙,可好?”
  “我的手艺,应当还算不错的吧。”
  楚袖的上妆手艺哪里是不错,在京城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
  哪怕凌云晚不常关注京中动向,也时不时能从丫鬟口中听到朔月坊老板娘又研制出了什么新花样。
  朔月坊的许多乐师舞姬,赴宴之前总会期待着老板娘能亲手为他们上妆点唇。
  那一双手,仿佛画龙点睛的一只笔,落笔生花。
  “劳烦楚姑娘。”声音哑然,与丫鬟们说得一般无二。
  然而楚袖就像没听见一般,到了屏风处吩咐丫头去打些水来,而后便将杂乱的梳妆台仔细打理了一番。
  依着凌云晚的喜好,她最后只留下了三根银制簪和一对珠花,胭脂也选得颜色浅淡。
  待得清水取来,楚袖先是用湿帕子拭去凌云晚脸上已然有些晕染的妆,之后便让她用清水洗了脸,这才将人按在梳妆台前。
  凌云晚容貌肖父,瞧着便如山巅霜雪一般,楚袖上妆时下手极轻,只显出些许颜色便停了手。
  她为她描眉点唇,为她编发簪钗,为她挑衣选衫,最后在眉心处,落下了一点凉意。
  凌云晚瞧不见楚袖具体的动作,只知柔软的笔尖随着眼前那细瘦的手腕一起移动。
  “如此便好了。”楚袖将笔和银粉调制的膏体搁置一旁,将她转回了镜前。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人,明明五官没有多大变化,但瞧着就比先前要好看许多。
  鬓间流苏垂至耳侧,一对春雀儿在发间穿梭,眉心一朵昙花钿。
  再配上她身上这件浅紫色的齐腰薄裙,便是一向不喜欢这些的凌云晚都不能说这身装扮不合她心意。
  楚姑娘,对她当真是十分上心的。
  凌云晚指尖绕上了袖摆,眉间也轻蹙了起来。
  “好了,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还是先用午膳吧。”楚袖抚平她的眉头,脸上笑容不减分毫。
  说完这句,楚袖转身欲走,打算先出去同李妈张罗一番,却不想袖子被人拉住。
  她惊讶回头,便见凌云晚咬着下唇,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一般。
  “父亲说要送我去双鱼书院避难,可这实在是太明显了,我没应承下来。”
  “避难?”楚袖想过会是躲风头之类的原因,但最近京城风平浪静,实在想不到会是什么事,得让冀英侯都忌惮,需要将女儿送离才行。且不是将女儿送出京城,是送往书院。
  “听说是与我的婚事有关,父亲没得法子,才要将我送到书院里去。”
  婚事?
  还非得送到双鱼书院去?
  冀英侯府近些年虽落寞了些,但到底还是勋贵,寻常官家哪里能逼迫的了。
  能让冀英侯如此忌惮的,怕是只有那些人了。
  双鱼书院是长公主开设,将独女送去,冀英侯在明面上就算是投靠了长公主,再无中立可能。
  楚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面上则是拉着凌云晚的手安慰:“晚晚莫怕,坊中也有几名女子在书院就学,改日引荐你们认识。”
  “若是你有什么急事,便托她们来送信便是了。”
  双鱼书院乃是寄宿制的书院,入学的女子无论地位尊卑俱要住进统一建造的居舍,且不允许带仆役。就算带了,仆役大多数时候也是在其余地方做事,并不允许在主子身边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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