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常言道高处不胜寒,城墙之上寒风更似刀割,越秋刚上去便闭了闭眼睛,继而伸手去挡风。
随着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到了她面前,却并不出声。
玄黑色的衣摆逶迤在地上,皂靴侧边沾染了陈旧朱色,不知是血迹还是旁的东西。
“小将军,城下的人已然捉到,不过此女称自己半月前曾入过城,似乎只是个普通的瀚海国人。”
越秋拿衣袖遮着脸,总算是适应了城墙之上的罡风,大着胆子往“小将军”那边一看,便见着了一双狐狸般的眼眸。
两刻钟前才见过的青年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只侧着头同守卫交谈。
那张在昏暗夜色下也不掩容光的脸庞让越秋心中一惊,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将他脸上面具打落的时候。
她没敢再看,匆匆低下了头,错过了对方唇边忽然漾起的笑容。
“依我看,这人方才都是满嘴胡言乱语,这些时日守金城戒严,哪里会放小国人入城。更别说瀚海国距守金城足有五百里,如何会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要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奸细给抓起来。
越秋被两侧的卫兵压着胳膊,又有一人拿来手臂粗细的麻绳,将她捆成了粽子模样,而后便被扯了下去。
她离开城墙的前一刻,看到的便是柳亭那张夺天地造化的脸庞上有些诡异的笑容。
她不由得思忖着,草原部落的人混进守金城,并一路做上将军位置的可能性有多少。
守金城没有城主,城中最大的便是一位自昭华朝都城派来的将军。
那位将军初来守金城便击退了来犯的草原十三部落组成的联军,一举便奠定了他在守金城百姓心中说一不二的地位。
她来守金城不久,对于这位传闻中的将军也不大了解,但柳亭既然是小将军,莫非是这位将军的孩子?
他国奸细成了将军,这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越秋下意识地选择了更为合理的一种解释。
尤其是当卫兵并未将她押入牢狱之中,而是送到了一间极为朴素的书房之中。
说它朴素,是因为这里除了一套桌椅并一个空荡荡的书架外,便再无其他装饰。
卫兵们将她丢进这里,也没上锁便离开了。
越秋尝试背着身子将门拉开,结果门是开了,门外却还站着两个士兵。
几人面面相觑一番,几息之后,越秋便又被迫退回了书房之中。
屋内并未点灯,好在桌椅摆放的位置在进来之时她便记在了心中,这会儿也便摸黑走了过去,在宽大的梨花木圈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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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头一沉惊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然大亮了不说,她身上的麻绳也不翼而飞。
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角落里的炭盆燃尽,只留余温。
她掀开披风,从毛毡上站起身来,赤红衣裙因一夜安睡被揉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一缕一缕地斜立起来。
看着面前熟悉的环境,她有些疑惑。
“莫非昨夜里是我在发梦不成?”然而并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反正都回来了,先收拾收拾回城去。”
她伸了个懒腰,左手按在右腕上正想活动活动因睡姿不好而酸胀的腰身,便被疼痛感激得一哆嗦。
抽开腕间束绳,衣袖往上一撩,已呈青紫之色的淤痕便暴露了出来。
都无需再上手试,越秋便知晓自己昨夜并非黄粱一梦,而是在睡梦之中又被人搬回了这顶帐篷之中。
顾不得收拾自己,她急急忙忙地将帘幕拉开,果不其然在外头瞧见了柳亭。
他换了身暗金纹的宽大衣袍,紫金发冠在晨辉下映射光芒,如玉的面容冷凝,远眺着北方。
见她掀帘出来,柳亭也第一时间回转了视线,便瞧见她一身的狼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一身未免也太过有趣了些,我倒也没有那般急,不若你收拾好了再出来?”
又被他这般调侃,越秋气红了脸,攥着帘子的手却没有落下,她矗立在那里,势必要个说法才肯动作。
见她执拗不肯听话,柳亭也便欺身上来,一手推着女子肩侧,一手将她的手扯了下来。
他逼近了几步,压着人回了帐篷之中。
帘幕落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却抵不过利器割破衣衫的声音。
“有事要请你帮忙,若是做成,不比落梅卫差。”
“你意下如何?”
越秋怒目而视,手脚动弹不得,匕首早就被柳亭抢去扔在了地上,两人如今在帐篷边缘倚靠着,若非是她采购物件时尤为看中质量,这时他们就该一起被埋在帐篷下头了!
抢她的东西,捂着她的嘴,竟然还问自己意下如何!
她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个混蛋好好揍上一顿,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冒犯她!
许是越秋眸中怒火颇盛,哪怕未曾言语也将本意传达给了柳亭。
柳亭讪讪一笑,继而松开了捂在她嘴上的手,怕她误会,还解释了一句:“绝非有意,绝非有意。”
“反正你也是想着要把草原部落里的毒瘤一一拔除,不如我们合作?”
“里应外合,不出五年,定然让草原部落与昭华和谈,再不起刀兵。”
不得不说,柳亭设想的未来十分诱人,越秋都不由得心动起来。
她不是昭华朝人,却受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许多的恩惠,若非那一饭一食,她或许早已死在了这隔岸的某个角落里。
她不会忘却恩情,同样也不会忘记仇恨。
启城的那场飞来横祸,那场燃尽城池的大火,她总是要向草原部落的人讨回来的。
眼看被压制着的女子神情愤然,柳亭就知道自己这一手做的没错,此女子果然与草原部落有着深仇大恨,不然也不至于一心想进落梅卫。
正如他昨夜所言,这姑娘可一点也不适合又苦又累的落梅卫,她该当在大漠里做最耀眼的太阳神女才是。
越秋最终还是答应了要帮柳亭,但对方对于如何帮忙却是闭口不谈,只当日带着她急匆匆赶路,在夜晚之时将她送到了一处山谷之中。
柳亭离去之前,将一枚竹哨塞给了她,说是日后信件往来便靠此物。
越秋没来得及问询自己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就再见不到柳亭人影。
好在她来时有意记了路线,总不至于被这人随意给卖了出去。
此处山谷与外头一般,随处可见被风沙侵蚀成千奇百怪模样的岩石,以及头顶灼灼的日光。
谷中并无人居住,但却有着简单搭建过的树屋,她确认无人后也便暂时住了进去。
她给了柳亭五天的信任,倘使这五天内并没有人来,她便也不再等着,而是要回守金城去。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亭口中的有人来接,指的是如此大的阵仗。
谷中没有炭火储备,她也只能漫山遍野地寻找些植物来烧火取暖,倒也勉强活得下去。
她攀登到高处,从一棵半死不活的树上薅下几根枯枝,正要下去,便瞧见远处密密麻麻的一行人。
粗略估计,约莫有百十来人。
个个身穿皮毛、头戴金饰,一座巨大的金台被他们拱卫在正中间,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越秋忙不迭地按柳亭先前的指示,从一处小径赶回了原先的树屋住所。
影响美观的厚实披风被她丢进了树屋里,她本人则是着一身艳丽红衫,寻了根最粗的枝干站了上去。
这树屋位置不高,瞧不见那行人究竟走到了何处,她也只能秉承着“未雨绸缪”的态度,先在这里端好姿态等人来了。
短短的三天当然不足以让越秋掌握轻身秘诀,她能习惯在这丈许高度的枝干上来回走动如履平地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了。
临近晌午,大漠中的阳光都热烈了不少,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这棵树想来也有些年头了,不然不至于只是枝干都如此粗壮,足有一人合抱。
越秋在其上行走,除却最初时展开双臂稳定了身形外,其余时间都如鱼得水。
冬日和煦,就连风也温柔得不似大漠来客。
她双手如鹤扬颈,一段杨柳腰肢微弯,足下踏着轻快的步伐,竟是在树上轻灵起舞。
金石点缀赤红衣衫,及腰长发编成松垮的两条辫子。
日光之下,如丝绸般的浅金色流淌,恍若朱明神君临世。
跳舞不过是一时兴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树下已经乌泱泱跪倒一片人。
越秋倒是没被吓着,她家在家乡那边不大不小也算个贵族,这些人对她也说也算不得太多。
“奉金戈祭司之命,照日部落前来迎烛影神女移驾扶桑宫。”
为首的是个身材瘦削的青年,金玉相缀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平添几分华贵,却怎么看怎么怪异,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服一般,腰身袖管俱是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