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在楚袖眼皮子底下捡起了那条由衣衫碎布系成的长绳,将方才丢出去的东西一下一下往回扯。
也不知“柳岳风”是从哪里找到的这般大的石头,与铺在地上的石砖摩擦间发出刺耳的响声,落在他言语之后,就像是一种隐形的威胁。
楚袖来之前便思考过这个问题,此时自然也不露怯。
“ 柳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我带着婢女去城外接人,谁想到了那户人家却未曾见人。”
“婢女前去问话不见回来,我刚一踏进院门就被人击晕了过去。”
“待醒来之时便在一处昏暗的地道之中,一路走来,这才误入了此处。”
“您瞧,那些匪徒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气,脖颈现在还隐隐发痛,八成是要留痕了。”
言语间,楚袖低垂了头,揉捏着自己的后颈,甚至因疼痛发出了几声轻嘶。
这般动作自然吸引了“柳岳风”的注意,他定睛望去,只见那宽大的领口出裸露出雪白的肌肤,可那白玉上落了一大片青紫色,瞧着狰狞得很。
看起来像是用棍棒敲打出来的痕迹,看来这人的确没有说谎。
但那人既然在抓了他之后,又费功夫将楚袖抓来,想必也是有一定原因。
他与楚袖交集不多,唯一的关联点也不过一个柳臻颜。
莫非是柳臻颜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确保他瞧见了脖颈上的痕迹,楚袖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衣领,将后颈遮了起来,一双剪水眼眸中满是担忧。
“也不知那些匪徒是什么意思,也不搜寻信物,难道不是求财?”
“柳岳风”见楚袖身上配饰完整,全然不似自己当初被抓进来之时,全身上下只余了内里的一套亵衣。
“倘若是求财,倒也好办了。”
“楚姑娘,倘使这些人绑你真是为了求财,想必定会从你身上搜寻物件,指不定还会让你写亲笔信。”
“届时你可要帮我。”
楚袖自然不会推辞,只是要如何操作,她不甚明确,也便开口问了出来。
“这忙定然是要帮的。只是镇北王府里还有个柳世子,就算我写信出去,旁人也只会当我是被匪徒吓得发癔症胡诌。”
她望着“柳岳风”,犹豫片刻后开口:“柳世子可有什么极少有人知晓的事情,拿出来佐证身份也好。”
“柳岳风”本就是个假的,关于柳岳风的事情基本是靠着府中人拼凑起来的,此时自然不会拿柳岳风来说事。
他思来想去,也没个能拿得出手的事情。
还是楚袖见他实在是难以抉择,便敲定主意道:“不如这样,世子写几句话,我摹着您的笔迹来写,如何?”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柳岳风”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纸笔,最后他定下心神,挑了个最不暴露自己身份的说辞。
“你若是写信,将‘明风’这两个字嵌进去,使个手段将它显眼些。”
“待得信件送出,颜颜若是瞧见,定会带回府上。”
“到那时,便会有人来营救了。”
眼看着“柳岳风”总算是将“明风”二字讲了出来,楚袖心中宽慰,也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明风?”
“柳岳风”显然不太想提及这个,只含糊敷衍道:“是我对外的笔名,颜颜未必知道,但府里帮我整理文章的那几人都是知晓的。”
看来这人是真的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镇北王世子归京以来高调非凡,莫说是个笔名了,就是哪日他在宴会上哪口菜多用了些,隔天都能在市井上听闻。
那些个受人追捧的诗词歌赋,楚袖也拜读过不少,文采韵味俱佳,怎么瞧都不像是“柳岳风”的佳作。
后来与陆檐一对,果不其然,是他留在朔北的一批早期诗作。
再者说,“柳岳风”巴不得自己成为文坛新秀,能在柳亭面前长脸,哪里会费心思去想什么笔名。
明风二字,只在侧园里捡回来的残片里见到过。
“柳岳风”如此言说,是想借着柳臻颜之口,将这消息传递给侧园里的越途吧。
楚袖应下声来,而后在“柳岳风”对面坐了下来,与他继续闲聊着。
“也不知那些人什么时候才来,不如世子同我讲一讲柳小姐究竟喜欢些什么。生辰将近,我也得送个称心合意的礼物才是。”
“柳岳风”看着对面悠哉悠哉的姑娘,她似乎并不把这次绑架当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这边闲逛的呢。
她有心情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却没心情。
一个没见识的野丫头攀上了高枝踏进了权贵圈子,便自以为是个什么高贵人物了。
若不是还要依靠着她将消息递出去,“柳岳风”根本懒得与她多说,但如今还是得按捺下性子敷衍她。
“你是颜颜的朋友,她不会太在意这些的。”
姑娘家能喜欢什么,左不过就是些脂粉首饰,只要挑个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便能随意应付。
“是这样的么?”楚袖叹了口气,而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柳小姐说这几天要去祠堂里为母亲上香,因着王妃喜奇香,所以吩咐我选个适合的香料,到时也供奉在牌位前呢。”
祠堂!
听到这两个字,“柳岳风”身子一颤,情绪激动之下手上力气一松,石头砸在自己脚上,发出一声痛呼!
然而他却顾不得这些,一瘸一拐地往楚袖那边走。
第68章 明风04
“柳世子?”
两人隔着一道木栏, 楚袖面带茫然,尚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激动,反应过来后便上前去搀扶。
“你方才说什么!”
他扣住楚袖伸出来的手, 手指用力陷入她的手臂之中, 楚袖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成功, 只能试图安抚他。
“柳世子,怎么,可是祠堂有什么不对?”
“柳臻颜要去祠堂?”
“柳岳风”现在脑子里一片乱,一边觉得他的秘密要被暴露出来,一边又觉得父亲不当那般愚蠢, 应当在旁处置了一个祠堂作障眼法才是。
可他回京半年,镇北王府的每一处地方他都去过, 并未见到作幌子的祠堂。
毕竟柳臻颜一向耽于玩乐,在朔北之时也不去给母亲上香供奉, 朔北的祠堂里迁了牌位她都不知道。
怎么这次忽然就变了卦, 是不是有谁向她说了什么?
“是说要去祠堂上香,不过没说是什么原因。”
“说起来,柳小姐还托我为故去的王妃造个物件, 要刻上王妃的名字。之前遇着的时候柳小姐急匆匆地走了, 也未告知于我,只零星提了一下。”
“柳世子不如告知于我?”
在“柳岳风”进府前,先王妃的牌位早就付诸于一场大火, 镇北王又对先王妃的存在讳莫如深,往年的丫鬟仆从都被清理了个干净, 他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此时信口胡诌多少也有些不靠谱,他怔愣了一瞬, 而后佯怒道:“颜颜当真是胡闹!”
“母亲因难产伤了身子,父亲更是因此伤怀多年,如此这般不是戳父亲的肺管子么!”
见他惊怒的样子,楚袖只能将身上带着的另一件物什拿了出来。
“原是如此,那既然这样,这东西我也不便拿着,便交由世子保管吧。”
楚袖拿出来的是一枚翠绿的叶子,侧边上刻痕歪曲,隐约能看出是个“明”字来。
“柳岳风”瞳孔一缩,硬是咬着唇没说话,静待面前姑娘的下文。
“这是柳小姐在您院中捡的,瞧着构思奇巧,她以为是先王妃的手笔,便送于我打个样。”
除此之外,石叶子尾部打了个孔,挂饰着一方巴掌大的艳色丝帕,扎眼得很。
“柳岳风”对于石叶子本身是十分熟悉的,但这尾部的丝帕倒是第一次见。
他松开了楚袖的手臂,接过了足有指长的石叶,左手将那丝帕展开,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话语——亭杀母留子,秋恩断义绝,明风。
强按住颤抖的手指,他低沉着声音道:“楚姑娘,想必不是被绑来的吧。”
虽是问话,但他本就没期待着楚袖回答,毕竟在这物什出现之后,这答案显而易见。
越途虽是个浪荡性子,时常挨不住外出闲逛,但行事却谨小慎微,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在王府里捡到石叶子还有迹可循,这丝帕之上的话语便是无稽之谈了。
且不说原件乃是一封书信,便是这精巧绝伦的绣技,就绝非出自越途的手笔。
“公子果然聪慧,不愧是——”楚袖后退了几步,唇边依旧噙着笑意,话尾刻意拉长了语调。
“越家明风啊!”
这名讳许久未有人唤,越明风一时之间眼神晦涩难懂,最终化为一片寂静。
“本世子不知楚姑娘在说些什么。倒不如楚姑娘解释解释,为何与匪徒勾结,将我绑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