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堂通达,还算得上开阔,楼上隔断重重,各色花卉在一方天地中争奇斗艳,一眼望去便要沉溺在翠山花海之中。
  叶怡兰挎着沉重的竹篮,跟着前方那道素影穿过藤蔓编就的拱门,又拂过几片生得硕大的枝叶,才听得潺潺水声。
  两人的动作不小,按理说里头若是有人,早该听见了才对。
  偏生她们一路走来无事发生,叶怡兰都要以为她们是要在此处等着那位荟萃阁的老板了。
  但谁知,拨开垂挂在木隔断上的珠帘,便瞧见一青衣女子半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拎着青玉小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倒着酒。
  酒杯满了却也不喝,只是转动桌上机关,将一旁的空酒杯转来,继续倾倒。
  桌上的酒杯摆了个满满当当,她将最后一杯倒满之时,正巧楚姑娘挑了帘子,两人眼神不其然地撞在了一起。
  “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竟又侍弄起这几盆花草来了。”
  “花草不比人,可得仔细侍弄,稍有不慎就变了样子。”青衣女子仰头喝下一杯酒,同时将另一杯酒泼洒在了一旁的一株淡黄色的花苞上。
  “楚姑娘今日来,是打算见人还是挑花呀?”
  楚袖带着叶怡兰入座,沉重的竹篮被叶怡兰放置在脚边的一处空位,她有些拘谨地端坐着,看两人你来我往地聊天。
  “自然是来看你的。”楚袖毫不客气地从桌上取了一杯,打从一进来她就被酒香勾引着,当下便啜饮起来。
  叶怡兰来不及阻止她,见她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也就没阻拦。
  青衣女子嗤笑一声,半站起身径直从楚袖手中将酒杯夺走,也不管酒液倾洒,指尖转着杯盏,继而将那残酒喝尽。
  “可少贫嘴,我还不知道你么!”
  “虽说是有事相求,但也确实与你许久未曾见过了。”
  楚袖也不怨怪她夺了自己的酒,依旧亲昵地说着话:“话又说回来,你姐姐月初回了存香阁就再也没回坊来,传信说是阁中人口激增,你与她联系一番,将人妥善安置吧。”
  青衣女子,也就是舒窈的妹妹舒窕蹙眉道:“竟有此事?她并未与我说过什么,之后我去存香阁一趟找她商量商量便是了。”
  舒窕一杯接一杯地将酒液倒入一旁的花卉上,一时之间小桌旁酒香弥漫,叶怡兰有些难耐地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没说话。
  “这位小姑娘便是叶怡兰了吧。”
  “姑娘好。”叶怡兰不知此人名姓,也便用了个保守些的称呼。
  “舒窈是我姐姐,叫我舒窕就好了。”舒窕随意地摆手,将杯盏叠摞起来后便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见那极难伺候的‘玉娘子’。”
  “那竹篮你就丢在这儿吧,这里没人来,待会儿回来拿上就行。”
  叶怡兰闻言没再去够竹篮,而是跟在了两人后头。
  舒窕和楚袖并肩而行,两人聊起先前提过几次的花卉品种,叶怡兰并不知情,也只是沉默地在一旁听着。
  几人沿着藤蔓绿植铺出来的小路往前走,穿过一片漏窗后便是一扇被色泽艳丽的花卉盘绕着的木门。
  舒窕取了一旁的小金钳将最中央的一朵盛放的赤红花拨弄到了一边,一个巴掌大的金环便显露出来,轻微使力向旁一拉,便唰地一声展开来。
  能容纳一人形的暗道被颗颗夜明珠点缀,舒窕手上扯着门,长舒了一口气道:“楚姑娘和叶姑娘先进去吧,我还得负责关这个门。”
  楚袖没拒绝,只是看了叶怡兰一眼,便对着舒窕颔首,第一个踏了进去。
  叶怡兰紧随其后,进门后却觉得右侧肩膀被碰了一下,她立马停了下来,面带疑惑地看向了舒窕。
  “舒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舒窈将手背在身后,见叶怡兰望来,也便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走就是了。”
  叶怡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摸不准是什么地方,最后也只是应了声追上了楚袖。
  眼看着叶怡兰的身影相识,舒窕这才将攥在手里的东西松开,拿小金钳在花蕊处敲了好几下。
  “你可乖觉些,要是再对人出手,你可就得进后院的炉子去了。”
  言罢,她也松了手,将金钳归置远处,往暗道深处而去。
  被她敲打一番的赤红花抖了抖身子,枝蔓蠕动间,暗门合拢,仿佛此处只是个各色园艺植物点缀的墙面。
  第67章 明风03
  说是暗道, 其实也不过丈长,比不得露华庭下的地牢暗道。
  楚袖走了不到盏茶功夫,便瞧见了灯火光亮, 迈步出去, 迎面而来的便是有人半个拳头大的一团物什。
  多亏她躲得及时,这才没砸在她身上。
  物什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听着就知分量不轻。
  楚袖再想多看几眼,却见那物什一顿一顿地向着另一侧移动。
  她蓦然转头,正对上一个蹲在牢门前双手交替扯着布条的青年。
  对方先是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继而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土, 站起身来,端起世子爷的架子来。
  “楚姑娘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 莫非也是受人胁迫?”
  矜持自重的语调与他此时灰头土脸的形象实在违和,楚袖忍了忍才没笑出声来。
  “你是?”
  他也顾不得刚才掷出去的防身物件, 双手握着牢门的栅栏, 情真意切地道:“是我,柳岳风呀!”
  她配合着蹙眉观瞧了好一会儿,而后又摇着头否定了。
  “不对不对, 昨日还曾在府上见过柳世子, 那般风度非常人可及。”
  “这位公子,不要再装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楚袖这么说, “柳岳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依旧道:“楚姑娘, 那是个假货,我是月初被掳来此地的!”
  “就是你来找颜颜商量生辰宴的那天!”
  “柳岳风”被关在这里许久, 牢中灯火不灭,又无天窗,他过得不知岁月,只能竭力向楚袖描述自己的悲惨遭遇。
  楚袖却不相信,反问道:“你说你是柳世子,无凭无据如何取信?更遑论柳世子一直在王府之中,还主持了柳小姐的生辰宴。”
  “连王爷和柳小姐都未曾置喙,你又有什么依仗,敢说自己是柳世子?”
  “柳岳风”咬牙切齿,手掌不住地拍在栏杆之上,可见这些时日过得的确不如意。
  “楚姑娘有所不知,将我掳来那人至今未曾露面,成天就是送些清汤寡水来。”
  “虽不知对方是什么用意,但在王府之中就敢随意掳人,可见其嚣张。”
  “若说要什么物件证明,委实是身上信物都被扒了个干净,拿不出个什么来。”
  “我与楚姑娘见面不多,你许是不大了解我,但我们见过的每一次,我尚且还记得经过往来。”
  “柳岳风”开始从头细数他们的见面次数,但显然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一一记得,只将上次见面几人的服饰、对话,甚至是被处罚的那两个丫头都说了出来。
  见对方着实是说说无可说,楚袖才转了一副面孔,先是向他致歉:“柳世子见谅,实在是事关重大,不得不处处小心。”
  “倒也不是民女有多大本事,前几日去寻柳世子问询生辰礼,谁知他竟备了副黄金手钏……”
  “柳岳风”猛地打断她的话语,语速飞快道:“可见这是个假的,颜颜明明说要的是蝶舞簪配套的一副头面。”
  “这冒牌货万事不知,竟有胆子顶替于我!”他气愤之间却又想起柳亭曾有的嘱托,脸上阴翳乍现,灯火明暗间露出狠辣阴鸷的一双眼来。
  楚袖从旁观瞧着他的神色,自然注意到了那极为明显的一顿。
  她和缓了语气,似有安抚之意。
  “柳世子切莫着急。”她将刻意拓印了图案的手帕取出,走到“柳岳风”身侧,为他包扎了手上因太过用力捶打而被木刺划出来的伤口。
  “柳小姐还在府上等着您呢。”
  赤红与翠绿的两条蛇盘绕在一起,最终两个蛇头大张着嘴,毒牙寒光凛然,正撞进有些局促低头抽回手的“柳岳风”眼里。
  他蓦地愣在了那里,还是楚袖见状开口询问。
  “怎么了?可是这帕子不干净?”
  “柳岳风”合拢了手掌,将那盘蛇图纹压在掌心之中,口舌忽然笨拙起来,半晌才挤出一句。
  “这帕子,楚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见他问起这个,楚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前些日子在府上遇了位古怪的公子,头发只到肩胛处,又是罕见的浅金头发。”
  “他与我交谈了几句,又见我手上沾了泥土,便送了这帕子。”
  解释了帕子的来源,楚袖像是才发现什么,拉着栅栏靠近了一些。
  “世子可是识得那人?”
  “柳岳风”抬眼望着楚袖,抿了抿唇,却并未答话,而是道:“方才便想问了,楚姑娘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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