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自己回坊不过数日,已经头疼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古茗楼卖的是戏票和位置,不是卖吃食的。”
“寻常百姓闲钱不多,若是桌上摆了吃食茶水,这价钱便要翻上一番。百姓们手里没钱,便是有心也听不了戏。”
月怜指了指楚袖面前热气腾腾的茶,又指了指桌上四盘瓜果点心,疑惑道:“那这些……”
“自然要额外掏银钱买的。”楚袖将一盘花瓣形状的糕点推到了月怜前头,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冰皮点心,之前我就托叶老板备着的,且尝尝吧。”
月怜捻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绵软的馅料只用唇舌便化了开来。
“姑娘,这个真的好吃,你也来试试吧。”
楚袖口味清淡,这些个甜食都是为月怜备下的,自然是要拒绝,可还没开口,便被糕点堵了回去。
不得已之下,她也只能接了这块糕点,无奈地看了对面吃得正欢的月怜一眼,而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好东西就得一起分享嘛!”明明是用了早膳才过来的,月怜此时却像是许久未进食一般,各样瓜果点心吃个不停。“这个也好吃的。”
眼看着月怜又要往这边递,楚袖立马拒绝:“我早饭吃得多了些,实在是用不下了。”
“倒是你,少吃些零嘴吧。要是积食了,阿兰可又要笑话你了。”
听到这话,月怜默默地将伸到盘子旁的手又收了回来,瘪了瘪嘴道:“那臭丫头,就会笑话人,一点也不友爱。”
“等她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出了糗,我一定昭告天下,找一百个人来笑话她!”
楚袖早就习惯了月怜的不着调,此时也只是应付了几声。
不能吃东西,月怜便无聊起来,坐在位置上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就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一般。
张望了没一会儿,她泄气地往桌子上一趴,问道:“姑娘,那叶老板怎么不见人影呢。”
“这大堂都快坐满一半了,他这做老板的,于情于理也该出来待客才对呀!”
比起月怜的不在意形象,楚袖的姿态就要好上许多,湖青衣裙在红木凳旁逶迤出层层叠叠,气质淡雅出众,恍若一朵绿菡萏破水而出。
她不紧不慢地添了茶,手指将月怜的碎发拨弄开,轻笑道:“叶老板可是今日的主角,怎会提前亮相呢。”
月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当下便爬了起来,不可思议地问道:“今日这出《白蛇》,竟能出动叶老板这般人物?”
古茗楼的叶老板那是什么人物,昔年一出《孽海记》在京城中赚足了多少掌声与眼泪,甚至惊得今上亲访,御笔批了这“古茗”两个大字。
可以说,叶禅明本人便是古茗楼的活招牌,他若在一日,便不可能有人敢欺了古茗楼去。
当然,古茗楼的底气不止来于叶老板的精湛技艺,还来自于其神秘的靠山。
叶禅明年轻时每半月登台一次,某次扮作杜丽娘在台上作唱,正是那处最为出名的《游园惊梦》。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登台,却招惹来了当时还年幼的云乐郡主,带着奴仆闯入后台要将叶老板绑回去做独角。
绑是绑回去了,但上午绑下午便放,非但没见着什么怪罪,反倒是带了好几箱珍宝回来,云乐郡主也被莫名其妙禁足了大半月。
若是旁人问起这桩事,云乐郡主也闭口不言,持鞭便打,久而久之也无人问询了。
虽不知到底是什么缘由,但坊间都传是今上为叶老板撑腰,这才罚得了那无法无天的郡主。
后来叶老板年岁渐长,登台的次数也大大减少,那些个老戏痴们还慨叹了好久。
没想到今日叶老板竟然要登台唱这出《白蛇》,也难怪辰时初便已经坐满了一排,估计是从哪里得了消息,专程来为叶老板捧场的。
“姑娘,你和叶老板来往多,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登台吗?”虽说这类奇才大多都随心所欲,但就月怜在坊间听闻的传闻来看,叶老板可不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
“你这丫头,估计压根儿没仔细看门口的戏牌吧。”楚袖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心地解答了她的问题,“今日这出《白蛇》可不是你知道的那个《白蛇传》,而是云销先生的新作。”
云销的名字一出,月怜立马就明白了。
“原来是云销先生,也难怪叶老板心动上台了。”
“云销先生上次那出《占星河》可太精彩了,茶馆请的那个说书先生说了两个月都还在讲呢,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呢!今日的《白蛇》肯定更上一层楼。”
月怜虽不爱戏曲,却十分崇拜云销先生,一旦有说书先生改了戏曲作本,她定是第一个去的。
小姑娘单纯,是以坊内坊外楚袖都瞒了她许多事,直到现在,这姑娘还以为楚袖只是个乐器习得极好的乐坊老板,并未曾深想。
恰如这云销的名声,起初并不是由凌云晚经营,而是她偶有练手时做的化名,后来与叶禅明相识,也便便宜了自家人。
这出《白蛇》是凌云晚结合了过往传说故事又加入自己的想法编撰而成,其中一些唱词虽稍欠打磨,意蕴却足,叶禅明决定登台出演也算得上是另一种肯定。
其实凌云晚的戏本子并非字字珠玑不可改,送来的时候也同意叶禅明进行润色,但大多数时候叶禅明都会原封不动地将戏词搬上戏台。
楚袖心里想着这些年来和叶禅明打过的机锋,未注意到有人靠近,待得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坐下了两人,正是凌云晚和李妈妈。
她仔细一看,凌云晚果真寻了宋氏掌眼,挑的这一身素白缀蝶裙淡雅清新,配着白玉耳坠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许是她注视得有些久,凌云晚的脸颊泛出点点粉红,小声道:“楚先生,可是学生的衣着有不妥之处?”
“并非如此。夫人上心,这衣裙着实衬你。”
李妈妈也在旁道:“正是如此,夫人早几日便开始为小姐准备,请了不少绣娘来呢。”
凌云晚未曾言语,只小心翼翼地瞧着空无一人的台上,手指转着袖摆一圈又一圈。
“怎么,可是紧张?”楚袖见她这般动作,担心她对这吵闹的环境不适应,便开口问道。
谁想凌云晚摇了摇头,却是道:“楚先生,叶老板可有说今日谁登台扮唱,一会儿也好将母亲备好的礼物送上。”
“夫人真是有心,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楚袖为凌云晚斟茶,顺带着将刚才月怜夸过的点心往那边推了推。“只是后台一般人进不去,不如就在台前赏了,也不算失礼。”
“想来夫人让带的也不是什么张扬物什吧!”
这话说得笃定,却也没错,宋氏温和,本就不是爱阔的性子,加之知晓凌云晚是来古茗楼听戏,更不会带那些易惹人诟病的东西。
毕竟凌云晚再怎么少出门,总归还是有人见过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到底不美。
李妈妈从旁道:“夫人着我们带了一匣子上好的珍珠来,说戏楼里打赏爱用这个。”
言罢,李妈妈便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匣子暗扣拨开,掀起盖子向楚袖展示了一番。
圆润的珍珠在匣子里摆放整齐,个个拇指大小,一瞧便知是上品的珍珠。
楚袖挥了挥手示意李妈妈收起来,继而笑着同凌云晚道:“这份礼着实有些分量,看来夫人是想让你常来古茗楼。”
“啊?”
满打满算,凌云晚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来古茗楼,毕竟上次连门都未进便吓得打道回府了。是以她对古茗楼中一些潜在的规矩也是一窍不通的。
但楚袖对于这种事情门清,当下便为她解释道:“古茗楼虽说允许看客们打赏,却也是有着不一般的规矩在。”
“看到那根柱子没有?”楚袖指尖指着离她们最近的一根顶梁柱,朱漆一涂便未有旁的装饰。
桌上其余人随着她的动作望去,便看得那柱子在寻常人齐腰处的位置绑了一节竹管,约莫巴掌长,并没有物什遮盖。
“楚先生,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铜钱蛇,看客若要打赏,便将铜钱平整放入。”
“铜钱蛇满,则无法再打赏,多出一分一厘都有小童奉还。”
凌云晚咬了咬唇,不由得问道:“那岂不是只能用铜钱打赏,母亲的珍珠……”
“勿要担心!”楚袖知晓她的顾虑,便又伸手指了一处盆栽山水,“此物名为明珍山,像这般的珍珠便是要放在那里的。”
还不等凌云晚再问,便有坐在第一排的客人捏着颗色泽润亮的碧玉珠,随手往那青石上的一处凹陷一按。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声,碧玉珠没入青石之中,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青山储玉,白水存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