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二人与周夫人之间几乎隔了整个楼梯,那点子浅淡的香味早就混杂在了空气中,根本察觉不了。
楚袖的这一番发言,莫说是周夫人,便是李娴都当她在胡诌。
“楚姑娘如此言说,莫非是瞧不上我尚书府?”
李娴正欲开,便被楚袖抢了话头:“非也。”
“我言熏香呛人,只因幼时学香,鼻窍较他人更灵敏些。”
“如此难得的一味香料,夫人怕是下了大功夫。”
楚袖点到为止,周夫人从中听出了点不同的意味,她抬眼打量着不远处少女的身姿,试图从中瞧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然而并没有,对方姿态无比自然,甚至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微微低下了头,一副不敢冒犯的模样。
见周夫人盯着楚袖不说话 ,李娴也有些吃不准,她挪了步子,半挡在楚袖身前,正要开口替楚袖周旋,对面的周夫人却蓦地露出了一副笑容来。
“楚姑娘可真是个可人儿。”周夫人三两句话就定下了楚袖之后的章程,全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回头我便着人将香料给楚姑娘送过去。”
“希望楚姑娘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对于楚姑娘的本事,我可是十分期待呢。”
周夫人话说得模棱两可,李娴也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直到周夫人离开,两人一同上了李家的马车,李娴也没反应过来那些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着楚袖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一路上李娴都惴惴不安,拉着楚袖的手都用了几分力气,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讲一些周夫人的忌讳。
面前的姑娘无疑是在为她担心,这样的认知让楚袖不由得笑了出来,惹得对方一声叹息。
“你啊 ,怎么总是这么不咸不淡的样子啊。”
“你就一点都不怕么?”
楚袖摇摇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接下来要去周府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比之她曾经见过的那些,一个周夫人实在是不够看。
再者,朔月坊也需要一个突破口。
单靠她一人,纵是她有泼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将一个即将关门的乐坊拉起来。
她需要合伙人,而周夫人,便是她物色的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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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刚用过早饭,朔月坊外便停了一辆马车,配饰甚为华贵,从上头下来的丫鬟瞧着也有几分文雅气。
虽说周夫人对人素来不客气,但派来的丫头却十分恭敬,不见半点倨傲之色。
楚袖欣然前往,没走几步却被人猛地拽了袖子,她回头一瞧,便见月怜目带期许:“姑娘,你能带我一起去吗?我保证乖乖的!”
她看了看在大厅摆了张摇椅、沏茶监工的郑爷一眼,微微一笑:“等我回来,你要是能不摔倒了,我就给你带百香楼的叫花鸡。”
“可是……”月怜还想再说,便有两名舞姬听着郑爷的吩咐,走过来掰开了月怜的手,颇为无情地将她架回了台子上。
楚袖对此视若无睹,跟着周夫人派来的丫头上了马车。
快到周府时,马车右侧被猛地撞了一下,楚袖身形不稳,手肘磕在了车壁上。
她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挑了帘子,正看见李府的马车扬长而去,隐约还能听到那猖狂的笑声,除了李达外不作他想。
不过是被破坏了计划后的小小报复罢了。
楚袖隐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肘,确认了只是轻微破皮并没有出血,也就放心了下来,至于那时不时传来的刺痛,她没再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身子骨不太好的缘故,楚袖对于疼痛的感受比之前世要深许多。
明明只是破皮,感觉却像是被划了一道口子一般,直到她进了周夫人的院子,都还在持续着。
楚袖坐在圈椅上,手边是兰花釉彩的白瓷杯和一碟小巧精致的点心。
周夫人不说话,她也坐得稳当,品茗新茶。
清脆的一声,楚袖抬眸便见周夫人放下了手中茶盏,略微抬了抬下巴,仆婢便如流水般退了出去,连带着将门关上,只留下了周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鬟。
见周夫人做派,她便知道对方已经起了疑心,指不定已经派人将她查了无数遍,以确保她不是暗处某人派来的钩子。
“楚姑娘对香料颇有研究,想必这三天也钻研出个章程来了吧。”
先前的冷遇并没能激起面前这年岁不大的姑娘的一丝慌乱,周夫人也便开门见山。
楚袖点点头,而后从袖中囊袋摸出一枚浅蓝色的胭脂盒,白皙的指尖旋开盒盖,便露出内里有些透明的脂膏来。
“之前您送来的香料切得细碎,又细细研磨,靠眼睛分辨实在有些困难。”
“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将香料投进烈酒,熬制成脂膏状再嗅闻分辨。”
“这香料用的十分巧妙,明明有着海棠香,却并未用与海棠有关的原料,而是加了一种木料。”
周夫人暗自思忖,这姑娘是真的有些本事,她那日从群芳楼回来,不止给朔月坊送了香料去,连带着给常光顾的那几家香坊也送了一份,得出的结果与楚袖相差无几。
不过那些香料大家也只是查探到了里面添加了一味并非是现有香料的东西,却并不知是木料。
“木料?莫非是沉水香木?”
楚袖摇了摇头,拔下发间银簪,在桌上铺开一方雪白绢帕,蘸着脂膏在上头写了几笔,而后便示意周夫人看。
丫鬟小心地接了帕子,双手奉到周夫人面前。
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帕子上的脂膏已经发挥了作用。
伴随着过分浓烈的海棠香,雪白的帕子上出现了焦黄的痕迹,像是火烧过一般,组成了一个字——毒。
周夫人猛地抬起了头,隔着轻薄的帷幕与那少女对视。
第5章 佯装
“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太相信。”楚袖轻声细语,顶着周夫人如刀似剑的视线,也不见半分慌乱。
“事实如何,想必您心中自有论断。”
“这几日,夫人应当也查了不少东西吧。”
周夫人的表情实在是耐人寻味,哪怕楚袖现在并没有十分完备的情报网,也不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的纠结来。
在两人的几次碰面中,她清楚地知晓,周夫人并不是什么扭捏性子,若是外人出手,根本等不到请她来,怕是已经出手清理。
既然现在还是请她来了,想必也是想做一个确认罢了。
楚袖这般言语,周夫人身边的侍女向前一步,叱责出声:“大胆!”
“无妨。”周夫人摆了摆手,面向楚袖时语气和缓道:“确有几条线索,我——”
“夫人若是有用得到民女的地方,不妨直言,民女或可一试。”楚袖听出周夫人的意思,主动提出帮忙的事情,当然也不是无偿的。“朔月坊近来生意实在是普通,不知夫人可有什么门路,也好救它一救。”
周夫人眉眼现了几分笑意,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却猛地一凝,继而转了话头道:“这几日我身子乏困,总是偏头疼,在李夫人花宴上听了楚姑娘一曲方才见好。”
“今日匆忙相邀,不知楚姑娘可带了琵琶?”
两人对于此次来访的意图心知肚明,但稳妥起见,她来时还是带了琵琶的。但此时对着周夫人,她却语含歉疚。
“确实未曾带上。”
周夫人却不甚在意,只同身旁婢子道:“且去我私库里取那管青绿箫来。”
“楚姑娘出身乐坊,想必各样乐器均有涉猎。今日不巧,便先用用我这粗劣玩意儿吧。”
“能为夫人解忧,是民女的荣幸。”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攀谈,周夫人方才瞧见的那人也已经进了大厅,正恭恭敬敬地见礼。
“孩儿见过母亲,母亲日安。”
来人正是周庆勉。
与花宴那日见到的翩翩青衣不同,今日他换了一身落拓大方的靛蓝衣衫,瞧着玉树临风,却有几缕发丝从冠中露出,显了几分凌乱,可见他来时匆匆。
上首的周夫人更是直接道:“你看你,又是一路跑来的吧,坐下慢慢说。”
闻言,周庆勉直了身子却并没有坐下,只道:“姐姐遣人送了请帖来,又托人带话,说晌午时分要过来寻母亲一聚。”
“竹青要回来?”
楚袖坐在一旁觑着周夫人神色,第一次在她脸上瞧见了这般浓烈的神情,心道周夫人必然极为宠爱自己的这一双儿女。
若是海棠香之事与这二人有关,周夫人的确会有所顾虑。
她在心中几番猜测,揣度着可能的人选。
另一边周夫人却颇有几分埋怨:“怎的没把那送信的小厮留上一留,我也好问询问询。”
“母亲,孩儿留了,只是那小厮说姐姐那边还有事吩咐,放了帖子便走了,实在留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