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尽管李娴很快便掩了过去,但却瞒不过楚袖,她瞬间便明了了李达的位置,三两步走到那人身侧,一把按住了那人已经伸入宽大衣袖的手。
  “槐序其二,礼部侍郎之女魏娇娘,古琴曲《神女踏莲》。”
  “李公子,切莫胡闹。”
  台上主事念完,便有一着赭色绕襟刺绣裙的姑娘缓步走了上来,她带着一层薄纱,隐约能瞧见其后秀丽姿容。
  魏娇娘落座焚香,素手拨弦,琴声便泠泠而出。
  楚袖大为震惊,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同李达讲道理。
  “你这丫头,莫不是以为攀上了我娘就万事大吉,现在松手,小爷还能当没这回事。”李达扭头瞪了楚袖一眼,手上更是使了力气将楚袖推开。
  楚袖一个趔趄,扯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松开,这么一下拉扯,反倒是将他袖子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那是只小巧的陶笛,看样式不过是小儿把玩的玩意儿,但小陶笛本就嘹亮,李达不通音律,这么胡乱吹奏一通,确实能毁了魏娇娘的演奏。
  再加上他今日刻意掩饰过一番,作乱后混入人群,压根儿无人能发现。
  但在如此戒备的花神会上,李达这般行径无异于惹火上身。
  如今陶笛摔碎,倒是免了一桩事端。
  至于李达刚才的威胁,楚袖并不放在心上,有了李夫人和李娴的庇护,李达根本动不了她。
  虽说是阴差阳错,但也算是功成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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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芳楼内乐声不绝,楚袖却有些心不在焉,魏娇娘那张脸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难怪李达当时见着她便十分激动,连声说像,她与魏娇娘生就八分相似,只不过魏娇娘官宦出身,养得娇身玉骨,而原来的楚袖四处流落,身子骨落了大大小小的病症,脸色瞧着便苍白几分。
  这样相似的容貌,实在无法用一句巧合搪塞过去。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打小便是孤儿,在各个牙婆手里辗转,更险些被卖进烟花之地,多亏了当地的一位富商小姐搭救,这才免于流落风|尘。
  她本该在小姐身边度过平凡的一生,但无奈天意弄人,小姐的夫婿实非良人,沾花惹草不说,酒后更是时常对小姐动手。
  小姐命苦,在又一次劝阻不成后竟被那人失手打死。
  小姐没了,她也不愿意留在府上,便只能收拾东西离开,去寻她那希望渺茫的双亲。
  作为信物的那枚桃木镯子上有一处奇怪的印记,她曾打听到那是京城一家珠宝阁的徽记,此时无处可去,竟也敢带着微薄的银钱上京来了。
  再往后,苦命的楚袖因暑热香消玉殒,取而代之的,则是来自南梁末年的乐师楚袖。
  她思绪纷杂,蓦地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眠香?”李娴疑惑地开口,但回应她的却不是守在门外的眠香。
  “李小姐,受人之托来归还失物,还请开门。”
  李娴与楚袖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两人都未曾掉落东西,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名堂。
  见两人不答话,那人直接表明了身份:“在下乃定北将军长女。”
  定北将军的长女!
  那不就是——
  楚袖尚不明所以,李娴却已经拉着她起身,开门后更是直接行礼,却被一把剑鞘镌刻着红鱼的剑拦了动作。
  “李小姐不必如此。”
  楚袖低着头,只能瞧见来人的一双绣花鞋,刺绣崭新,鞋底未曾有磨损痕迹。再看此人有些别扭的姿态,想来是不太适应穿这般轻薄的鞋。
  她默默打量着,却不料竟被那人点破:“这位姑娘为何一直低头,莫非我有何处不妥当?”
  “路姑娘,她只是有些羞怯。”李娴在一旁为楚袖开脱道。
  “李小姐也不必紧张。”那人似笑非笑地瞥了楚袖一眼,只瞧见云雾般的发上斜插着一根流苏钗,嫩白耳垂下则是两颗极为普通的贝珠。
  楚袖仍低着头,却不料面前忽然递过来一只香囊,针脚绵密,团绣着两只鱼儿。
  “刚才在大堂里捡了姑娘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她的东西?
  楚袖伸出手,将那香囊拉开,便见得里面躺着一串流苏、一只红宝石耳坠。
  她下意识地摸了耳侧的流苏一把,果然少了一串。
  若说是她在寻李达是动作大了些不慎跌落,她必然能察觉,但她却毫无所觉。
  看着随之送还的红宝石耳坠,楚袖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该不会是为了还耳坠,这才顺走了她的流苏吧?
  但下一刻她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定北将军府上的千金不至于做这种事情。
  见楚袖不说话,路姑娘便知道这位心思敏捷的姑娘八成又在猜疑些什么,但她只是个跑腿的,可不负责解释。
  若是要解释,还是让那位自个儿来吧。
  路姑娘离开后,李娴也没了听曲子的兴趣,便和楚袖攀谈起来。
  “路统领性子独,少与人来往,今日怎么好心来送还东西?”
  楚袖则是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路统领?”
  李娴解释道:“路家大小姐是长公主的伴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长公主出宫建府,又得了诏令组建私兵——红鱼卫。”
  “路统领便是红鱼卫的统领之一,常护卫在长公主身侧。”
  言罢,她将下巴往外抬了抬,眨眼道:“所以,今日这阵仗,八成是为了护卫长公主尊驾。”
  楚袖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而后应和着感叹道:“没想到只是来一次花神会,竟然见到了这样的大人物。”
  第4章 端倪
  不多时,花神会的比试落幕,管事当众宣布魁首:“此次花神会魁首,乃太傅长女,宋雪云。”
  竟然不是魏娇娘?
  楚袖颇感诧异,也便凑到屏风旁一瞧,只隐约瞧见台上橘衣姑娘正落落大方地冲着南边行了一礼。
  群芳楼坐北朝南,她这一举动正对着台下听众,算得上是谦虚之举。
  李娴看出她的不解,小声道:“太傅的大公子是太子伴读,宋姑娘与太子也算是青梅竹马,有传言说,太子有意将宋雪云聘进东宫呢。”
  有家世又有情分,宋家姑娘若是入了东宫,再次也是侧妃之位,倒是值得造势一番。
  魏娇娘习琴,宋雪云弹筝,两人技艺相差无几,自然是身份更高的宋雪云取胜。
  “只能说造化弄人,宋家姑娘和魏娇娘的成算打到了一起,注定有一人要遗憾了。”
  宋家姑娘为了自己的婚事来争,她尚且能理解几分,但魏娇娘不是已经定下了婚事,作何要争这一次呢?
  她表露了疑惑,李娴自然也为她解答:“两家定下了婚事,周夫人却不大满意魏娇娘。”
  “原来是这般缘由。”
  之后两人又闲话几句,待到一楼大堂人散的差不多了,这才出了门,正巧撞见魏娇娘与周庆勉站在楼梯上,周夫人则是堵在楼梯,面色不大好看。
  周夫人给了身旁跟着的小厮一个眼神,那人便径直上前将周庆勉扯下了楼梯。
  “娘——”
  “闭嘴。”周夫人低喝一声,而后抬眸对着魏娇娘道:“本夫人还有些家事要处理,魏姑娘还是自行离去吧。”
  对于魏娇娘来说,来自未来婆婆的不喜显然是极大的难堪,但她也没有办法,寄希望于周庆勉,却见对方被小厮钳制得死死的,只能说些安慰言语。
  无奈,魏娇娘只能先行离开,而周庆勉则被周夫人押在了身侧。
  两人之前退后了几步,避免了与周夫人正面撞上的尴尬,但再如何也是知晓了这桩事情,是以两人听下面没动静出来时,周庆勉似乎已经被带走了,只有周夫人等在一楼。
  相比于李娴有些僵硬的神情,带着幕离的楚袖则好上了许多。
  得知魏娇娘八成与自己有些亲缘,对于魏娇娘的未来婆婆,她也不免多了几分打量。
  周夫人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淡淡地道:“李小姐与这位姑娘,想必不会同那些乡野村妇一样随意的吧。”
  “我二人今日只是来欣赏诸位小姐的曲子,其余并未瞧见什么。”
  听到李娴的回应,周夫人也不管她是不是真心,只道:“上次花宴后便一直不得见楚姑娘,如今花神会已过,不知李小姐可否割爱?”
  “这……”李娴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楚袖,周夫人的意思她自然是懂的,只是到底楚袖不是什么物件,能由她随意决定。
  周夫人成竹在胸,料想一个小小的乐师断然不会拒绝她,但没想到楚袖开口,却不是答应或是拒绝。
  “周夫人喜欢海棠?”
  “这海棠香料实在是浓烈过了头。”她蹙着眉头,似乎被这刺鼻的味道有些困扰。
  但实际上,周夫人今日未曾佩戴香囊丸饰,只不过是出门之时衣上熏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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