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袭宽大的玄衣,金线在其上勾勒出繁复难懂的纹路,白玉般的手掌中握着一根浅金色的绳索。眼尾殷红,黑眸沉沉看向远方,带着不知名的压迫感。
  而被那绳索所缚的,正是她身旁血肉模糊早已身亡的两人,陆元辰和逐月。
  黑衣男人只对着远方抬了抬手,便见得一道流光向此处飞奔而来,落在绳索末端。
  浅金色的绳索极有灵性地蹿上对方的手腕,将其紧缚。
  死后逗留,试图强改天命。按阎府之律,须在妄念山上受够三年,再行轮回。语罢,也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袍袖一挥,便带着人消失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花微杏本人尚且没从追云魂魄里携带的东西里回过神来,就又被这着黑衣的男人砸了个懵逼。
  她正想好好理理思路,就见得面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崩裂,最后只听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画面便整个剥离了下来,露出了周围的模样。
  青翠欲滴,高耸入云,间或还能听见水流声,似乎是一处竹林。
  花微杏捏着腕间的铜钱,另一只手则去捞怀中的蝶双飞,按到扇柄的那一瞬间,她略微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吸收着聚灵符文上不多的灵力。
  天光破晓,斜斜几缕日辉蹭过青绿的竹叶,打在身上并不灼热反倒有种清明之感。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将腕间的铜钱扒了下来,在右掌上排开,而后金光一闪,化作一柄熠熠长剑,灵光四溢。
  然而就算是手里有了家伙事儿,她也依旧不敢一个人乱走,只是把长剑提在手里,试图联系盛璇光。毕竟她一夜不归,又被掳到这么一个不闻人烟的地方,要是不通告一声,怕是回不去了。
  虽然这么想,但她对于盛璇光能否赶来一事还是有些存疑的。
  所以,当她传讯传到一半,眼尖地瞅见原本应该远在天边的某人的侧脸时,竟一时失了语。
  他今日照旧是一身白衣,只不过似乎为了方便行动,换成了束袖扎腰的轻便款式,暗绣的纹路在袍角领口处野蛮生长,竟也团簇出了一朵花儿的模样。
  往日里他总是用发带松松垮垮地束着发,冷脸抿着唇,狭长的眼尾耷拉着,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花微杏与他相处了也有两月,知晓他情绪激荡时眼尾易红,却从来未曾见过这般朝气模样的他。
  银制的发冠将柔软的长发扎束在脑后,成了个高马尾,随着那人行走微微摆动。泛红的眼尾压着一颗朱红的小痣,琥珀色的眸子剔透地如同玉石一般。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停了脚步,半眯着眼望了过来。
  明明不过是一晚的时间没见,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似的。她的视线忍不住地在他面容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像是要在心尖把这张脸刻下来一般。
  终于,又见面了啊。
  那一刻,她仿佛听见某个人在她心底这样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掉落,要进行一些调整,所以可能会有点断层
  第44章 意料之外
  两人这样对视着没言语,可总有人不会看气氛。
  那玉面郎君没把你怎么样吧?我们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这破地方全是怨气和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幽冥阎府了呢。素瞳倒一如既往穿着黑衣,却不知为何逼出了原形的一双异瞳来,瞧着便有种慑人的诡异。
  幽冥阎府?
  这个词儿像是一下子提醒了花微杏似的,她觑了盛璇光一眼,对方不明所以,却也任她打量。
  但花微杏并没说出心中的疑惑,随意几句敷衍了素瞳的问话,便提着剑走到盛璇光身边,将蝶双飞一把塞进了他怀里。
  喏,还给你,这么宝贝就先收着吧。
  她自觉物归原主,便乐的清闲地落在后面,和垂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顺带着查探这摆明了就不怎么正常的竹林。
  垂阳倒是没什么埋怨,先是小声对昨晚未能一直追着的事儿道了歉,而后便做足了一个属神的本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想要在这未知的地方妥贴地保护她。
  不知是不是见他们没什么危机感,前面的竹林忽然就起了变化。
  打头的盛璇光一眼就瞧出了那是个拙劣的障眼法,一个弹指便击碎了阵法核心,揭开了那层遮掩的术法。
  两个男子挡在前头,花微杏和垂阳看不真切,只能多走几步,与他们错开,这才能将那处的景象收入眼中。
  翠绿的竹子长势喜人,瞧着应当是被人使了术法催生过的。
  因为,在那其中,还有一个少年。
  整副身躯软软地挂着,一根竹子从左眼处穿出。而他身上穿着的,是与花微杏一般无二的鲜红嫁衣。
  不知是不是为了挑衅他们,这少年的面庞并未像其他受害者一样被残忍剥离,反而上了细致完整的妆面,甚至在唇上洒了些许金粉,让他看起来更加娇媚动人。
  这张脸,不久前曾挂着甜甜的笑叫他姐姐,他神采飞扬,半大少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莫名其妙地送了性命。
  明明日头渐高,花微杏却如坠冰窟。
  看着那张娇媚的容颜,她甚至说不出话来。
  要说她和小光有多亲近,倒也未必。只是她才满心满眼地以为自己把一个少年从泥潭里救了出来,正要眼看他走上康庄大道的时候,便被这么迎头痛击。
  她面容沉郁看着那被串的犹如糖葫芦的尸体的时候,素瞳已经上前查看了尸体。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死的是谁,走上前去摆弄起那具手脚俱软的尸体,最后从绯红的嫁衣前襟里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来,隐约能看出上面有着血红的痕迹。
  素瞳只掀开一角瞅了一眼,就气鼓鼓地将它塞进了自己怀里,垂阳倒是想问,但觑他神色只有气愤并无慌乱,想来是知道底细的,于是只沉默站在一边。
  花微杏忽然伸手扯了扯一旁盛璇光的袖子,这动作不闭着人,自然引得另外两人也瞧了过来。
  你能不能,借我点仙力?
  闻言素瞳就收了眼,心道以这小神仙在公子心中的份量,借仙力这么简单的事儿肯定没什么问题。
  正这么想着,他就看见自家公子抬起了手,却没有搭在小神仙腕间输送仙力,而是对着那具尸体,一个术法砸了过去。
  素瞳稚嫩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反应过来就连忙补救。
  公子做事一定有考量,你可千万别
  话还没说完呢,就瞧见原本被串着的尸体被放了下来,而且,身旁的三人齐齐地看着他。
  怎么了?素瞳摸着头,尚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两位主子都没搭理他,两人齐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还是同为下属的垂阳看不下去,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尸体小声说道:盛道长让你把他带上,待会儿出去交由郡守妥善安葬。
  哈?黑衣少年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语气词,几乎要把地上的尸体盯出个窟窿来,最后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将之背在背上,追赶着前面几人的步伐。
  这竹林瞧着不大,走起来却无边无际,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见到什么特殊东西,几人也就不再乱闯了,由着花微杏摸着铜钱占卜。
  然而不知是他们运气太差还是这里风水不行,一连五次都是废卦,什么都没算出来不说,反倒将花微杏的仙力抽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攒不下仙力的日子,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靠着一棵竹子平复着连续调动仙力而急促起来的呼吸。
  三枚灵鱼通宝乖巧在她手中待着,锈蚀斑斑,一点也看不出来仙家法宝的模样,倒像一件老物什。
  微风拂过,吹动泠泠竹叶,沙沙作响。
  她下意识地瞥向盛璇光,可他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不见急色,琥珀眸子里不见悲喜。此时正合拢手掌,将一棵嫩竹圈入掌心。
  青绿色的仙力一圈圈地荡开,化作温柔的涟漪,将竹子都拂得歪斜。
  花微杏本人对此没什么察觉,甚至轻轻松松在罡风中走到了盛璇光不远处。反观垂阳和素瞳,若不是两人合力撑起屏障,怕是人都要被吹跑了。
  明明那双白嫩的手掌只是轻轻一动,那棵竹子便被连根拔起,继而在众人视线中变短再变短,最后变成了一颗不出彩的碧玉珠子躺在了盛璇光掌心。
  他只低了眉眼,视线在上面落了一瞬,便满不在乎地合掌,而后甩袖,任由点点荧光在指尖消逝。
  走吧,在这竹林尽头,应当有人在等着我们。
  让他人久等,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明明不管是语气还是腔调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甚至花微杏还在他嘴角觑见了罕见的弧度,但她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那玉面郎君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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