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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江煦轻轻应了句,半掀起眼皮,道:“相谈甚欢?”话音未落,随手接过亲卫递来的画像,粗略瞟了眼。
  画上的男子身形清瘦,相较于他,身量矮上一些。
  霎时间,某些不算愉快的记忆接涌而至。
  江煦神情不变,“他可有什么不妥的行为?”若是有,也能借此由头发难,免得不清不楚地,反倒会适得其反。
  亲卫肃立道:“不曾。”
  “咱们的人都在暗处盯着呢,夫人与他寒暄两句后便离开了,不过这人......瞧着倒是。”
  “倒是什么?”江煦心神稍安,“不过是来游学的学子,既无功名在身,也无要事,到哪儿不是玩呢。”
  “莫要让此人打扰夫人。”
  亲卫闻言,立刻恭敬应声,待人退下,江煦眉眼间的那几丝阴郁之气方才显露。
  他有心想要去沧延县瞧瞧,但又觉得此举过于小气,眼下好不容易得了几分成效,万万不能前功尽弃。
  但若是真的去了,莳婉是否会因此而怪罪于他呢?抑或是,眼下的大好局面灰飞烟灭?
  江煦不知,也不敢去赌。
  心底甚至破天荒地生出几分胆怯。
  诸多情愫冗杂,独坐良久,未能思索出对策。
  那厢,莳婉整颗心亦是纷乱复杂。
  临别时,江煦的话语犹在耳畔,男人这些天的改变她亦是瞧在眼底,记在心里,但事务繁多,前车之鉴,事到如今,她自然也不肯轻易相信。
  这极可能,是另一个深渊。
  ......
  朝阳初生,日子照旧。
  江煦却是不自觉地患得患失,辗转反侧大半夜,待天一亮,便草草收拾行囊,出发寻人。
  好在沧延县并不算遥远,几日后,一到地方,他便迫不及待循着探查来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候着。
  江煦这次出行并未带随从,几个贴身侍卫也都隔着一定的距离,而他自己竟像是真的来游玩的客人一般,渐渐融入寻常市井气。
  莳婉这几日都在这条街上考察,江煦没等多久,果然照例等来了人。
  可直至真的瞧见了,一如过去,又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心脏兀自跳动着,沉闷且迅速。
  他隐去身形,远远瞧着。
  长街的喧嚣犹如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两人尽数隔开,江煦独自漫步,始终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又不远不近地坠在莳婉身后。
  亦步亦趋,不由自主地想要更近。
  更近,更近。
  “这位郎君,留步,留步!”身旁陡然想起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将他从翻滚的思绪中拉回。
  江煦面色不变,侧目看去,是一个摆着各式各样女子饰物的小摊,摊主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正举着一支簪子朝他示意。
  他的语气颇为殷勤,四目相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郎君气度不凡,定非寻常人,瞧瞧这簪子,上好的羊脂玉,雕工精巧!”中年汉子自诩会识人,虽然觉得对面的人周身气势凌冽,但瞟见此人身着的衣料,便心知其绝非普通百姓。
  思及此,咬咬牙继续推销道:“郎君,可是要送予心上人?”
  “心上人?”江煦脚步不停,但却无意识放慢些许,语调隐约带着股自嘲与冷意,喃喃道:“可惜,做错了事,惹她生气了。”
  话一出口,他反倒自己先愣了下。
  中年汉子闻言,立刻抓住关键,顺杆而上,“诶呦,瞧您说的,那更得买件礼物哄一哄啊!女儿家心思软,见了漂亮首饰,甭管多大的气,那也先消了一半儿呢!”
  他见对方脚步稍顿,忙道:“郎君您看这支白玉花簪,清雅脱俗,用的玉也是上等,最是配佳人!”
  江煦视线一转,入目所及,温润白玉,雕琢成层层叠叠的花瓣形状,细瞧,样式竟与先前他悄悄赠与莳婉的那支有六七成相似。
  他不自觉停下步子,停驻摊前。
  中年汉子还在喋喋不休,试图将这桩生意做成,江煦反倒一反常态,径直拿起那支白玉花簪,霎时,冰凉的玉质触感蔓延指尖。
  他丢下一块儿碎银,远超簪子本身的价钱,摊主又惊又喜,忙连声道谢,说着吉利话。
  莳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不见人影,江煦定定望了会儿某个方向,忽地转身往回去,不多时,来到一家铁匠铺前。
  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不绝于耳。
  江煦今日虽着常服,但仍是难掩清贵姿容,前来迎客的铁匠见状,态度不由得更为恭敬,面上有些愕然,“这位爷,您是......?”
  江煦语气淡淡,“劳烦给我找个地方,我想照着这支样式,打一支铁簪。”
  铁匠不敢多问,定睛一瞧,便知这簪子价值不菲,但......
  用铁打首饰?这还真是头一遭见到。
  眼前的人非富即贵,不是他能置啄,思及此,到底还是麻利地给对方寻了个安静些的地方。
  火炉前,江煦褪下大氅,挽起衣袖,熊熊炉火旁,跳跃的火星伴着炽热的温度,静静烘烤着男人的眉眼,片刻,汗水浸润衣衫,额发前,亦有点点汗珠凝聚。
  在铁匠略显紧张的指导下,江煦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烧红的铁条。
  起初,动作还稍显笨拙,甚至还烫到了手,但慢慢地,粗糙的铁胚在他手中逐渐成型,延展。
  多年的行军经验与卓然的动手能力,两厢交汇,渐渐聚成簪子的轮径,不比白玉的温润质感,眼下这般,反而保留了几分铁器特有的冷硬质感。
  不甘、懊恼、悔意。
  连带着心底久久不曾放下的隐秘和炙热。
  皆数锻造于此。
  火光明灭,簪子没入冷水,几番浸润,茫茫水汽中,铁簪最终成型,不似过去样式,而是凭添几丝新意,通体乌黑、透亮。
  带着炉火的温热与铁锤的零星痕迹。
  笨拙、生硬,细细瞧去,几乎是有些丑陋的——
  他的......
  真心。
  第103章 同行 “给不起的人,才会怕你要。”……
  小轩窗, 灯影长。
  莳婉坐于灯下,抬眼望向窗棂外,柳絮翻飞夜间, 顿觉春意重重。
  张翼闻的出现,无疑打断了几分她原本的计划, 哪怕前几日见到此人时, 他称是错认, 可两人心知肚明。
  并非如此。
  待她再去那两条街巷考察闲逛时, 总能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不适感,甚至是......宛如过去, 无孔不入的, 被注视的不安。
  一路颠簸回程, 已是三月中旬, 到了地方, 果不其然见到江煦派来的人驻守在小院周围。
  时隔近一月, 两人再度见面, 一切陌生又熟悉。
  莳婉虽有犹豫,但她也是特意卡着这个时间点回来的。
  春耕大典、清明祭祖,桩桩件件都需帝王亲临主持。而江煦, 向来是国事在先, 儿女私情在后,她对此心知肚明, 然......回到院中, 瞧见周遭景象焕然一新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愣了愣。
  莫非......江煦走了?
  不,他走了才好,省得——
  “婉儿。”几乎是她这么想的下一瞬, 江煦便豁然出现。
  晨光熹微,男人颀长的身影被光晕拉出一条细长的线,更显得孤身玉立,似乎是缴械投降一般,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要离开了。”
  嗓音带着股微哑,比平时更沉几分,整个人也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于莳婉而言,这是件好事,能够摆脱对方,好聚好散。
  相识一场,无论过去如何难堪,如今,她也是不愿到最坏的那一步的。
  莳婉静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曾经的歇斯底里,最终化成默然。
  江煦见状,下颚不自觉紧绷几分,藏在衣袖下的手握了握,铁簪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些钝痛。
  呼吸渐缓,他有些拙劣地将那簪子拿了出来。
  “考察州地,途径你家乡。”他的语气似是颇为随意,视线却悄然从她发髻旁的空处滑至脸庞,陈述着某件事不关己的小事,“瞧着是湖州时兴的首饰,便也买了一支。”
  “给你。”
  莳婉闻言,目光落在那簪子上。
  她的家乡湖州与如今这南方的小城有大几百里之遥。
  顺路?
  且......簪子不是玉,也并非金,反而是通体漆黑、乌沉沉的铁,样式奇特清雅,的确是湖州时兴的款式。
  莫非,他当真去了湖州?
  但下一瞬,莳婉又极快地否定了这份猜测。
  江煦不知她心中思绪翻涌,只见莳婉不搭话,又有些慌张地补了句,“就当是离别之礼。”半晌,语调里显出几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近乎狼狈的退让,“若你不喜欢,砸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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