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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殿内一时无声。
  烛火曳动,江煦脸上的神情仍旧平淡,但语气却已带上了杀意,“钦天监让你来的?”
  还不等那内侍回答,男人接着冷声道:“拖下去。”
  “赐自尽。”
  ......
  *
  当夜,江煦再度回到乾清宫,白日里,帝王的不怒自威,在此刻尽数消散。
  万籁俱寂,巨大的冰棺置于偏殿中央,丝丝寒气散发,伴着窗棂外飘进的点点冷雨,殿内温度极低。
  冰棺内,一副几乎难以辨认人形的躯体,被小心翼翼地用素白锦缎包裹着,露出一张经过殓官尽力修复、却依旧残存着可怖灼痕的脸庞。
  目光往下,残缺破败的四肢同样都在当年那场大火里被烧得不成样子,哪怕同样经历修复,也仍是收效甚微。
  只有脚踝处的那副锁铐,仍然紧紧禁锢。
  过去,江煦曾在数个午夜梦回中想过将其取下,也曾幻想过除了不死不休之外的另一种归宿,可终究,如今只是虚妄。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了一般,寸寸刮过,极尽贪婪。
  殿内灯火通明,但却无一丝暖意。
  白日里,用以麻痹自身的政务和无数的念想,在此刻,尽数崩塌。
  最血淋淋的现实,冰冷地横陈在他眼前。
  无数个衍生出的可能性如毒蛇一般啃食着他的心脏,每当靠近此处,心里那股不安便更加剧烈,然而,可笑的是,他却又只能待在这里,才能有一丝安眠的可能。
  接连多日的紧绷,江煦已是累极,倚在冰棺上,玄色的衣袍遮挡住棺内残缺的躯体,贪心地汲取片刻,半晌,竟是沉沉睡去。
  梦中,熟悉的房屋再度出现。
  屋舍中央,烈火滔天,拼命舔舐着莳婉的裙摆,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煦看着,日积月累,几乎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又一次自我折磨一般的回忆。
  倏地,对面的人缓缓地回过头来,望他。
  脸庞之上,没有任何伤痕,容颜依旧,只那双总是蕴着倔强和恨意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吓人。
  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煦不由得心脏一停。
  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始无限拉长,化成数道长阶,永无尽头,视线之内,莳婉的脸庞越来越模糊。
  江煦疯狂地想往前更进一步,可无论他如何迈步,一双脚却宛如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难以挪动半分。
  连带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似咫尺,但永远无法跨越。
  周围的火焰骤然暴涨,噼里啪啦地窜起,争先恐后往莳婉身边聚集着。
  她大约是正在看着他,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
  可江煦却像是听见了。
  清晰地“听”到,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弄和疏离的称呼。
  “陛下。”
  不再是如过去记忆之中,那种连名带姓的、夹杂着恨意的呼喊,也不是最后一面时,很卑微地以“奴婢”自称,实则悄然藏着愤恨。
  而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冰冷的尊称。
  江煦心底骤然滋生出几分胆怯,不敢再听下去,可那声音,仍是一字一句,钻入耳畔。
  不肯放过他。
  她说。
  “陛下。”
  似是喟叹,但更多的,是冷冰冰地,宣判结局。
  字字诛心,“你也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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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再次分两章,搞不赢[裂开]
  第86章 汤羹 熟悉滋味,漫上心头。
  元熙二年, 十月末。
  秋意已深,瑟瑟冷风卷过檐角,肃杀气息仍是颇为厚重, 久久盘旋洛阳上空,不曾散去。
  或者说, 自江煦登基以来, 朝廷上下, 便是时时刻刻处于这种惶然之中, 不敢懈怠半分。如今两年已过,昔日还存着观望心思, 抑或是摇摆不定心存异心的面孔, 如今, 已经彻底沉寂。
  要么臣服于心底的雷霆手腕, 要么, 则是惊诧于其铁血作风, 心甘情愿或迫不得已, 归于新帝麾下。
  其余剩下的那批,便是断断续续被寻了由头,轻则贬谪流放, 重则无声无息地消失、殒命。
  这两年, 江煦越发寡言,铁血手腕之下, 推行新政, 整顿吏治,打压豪强,此类种种,一步步将走至末期的朝局, 以一个不可置啄的姿态强行掰回了正规,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就连异族,也在江煦这两年的大刀阔斧之下安分了许多,期间,万候义不曾再有密信递来,江煦便也只当忘了这事,开始腾出手来料理某些沉疴旧疾。
  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
  前朝吏部尚书裴晟便是首当其冲,裴晟与其党族盘踞江浙一带,历经四代,根基深厚。虽在两年前洛阳城破时急流勇退,如今在朝中势力也看似几乎被完全剪除,但,其在江浙一带的影响力仍是极为怖人。
  甚至于,某些时候,要强过他这个帝王。
  十一月初,气温更添冷寒,寒津津的风,几欲往人骨头里钻,屋檐上,结着长长的冰棱。
  乾清宫,主殿。
  江煦照常在此处理政务,石皖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试图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几百个日子近身侍奉,但,每每到了这处附近,陛下阴晴不定的程度就呈倍值增长了。
  一墙之隔,偏殿内的冰棺依旧陈设中央,期间,不乏有朝臣冒死上谏,但结果无一例外是消失,次数多了,大家便也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再提起。
  此时,石皖亦是只当那冰棺不存在,正思忖着,忽地听陛下道:“拟旨。”
  江煦的嗓音平稳,无甚波澜,似乎早早便想如此做,“朕欲南巡江浙一带,体察民情,朝中一应事务,通通交由朝中几位辅政大臣依例处理。”
  “若有紧急事宜,八百里加急送来,由朕定夺。”
  这道旨意,其实也正符合朝中以及江煦身边几位重臣的猜测,自陛下登基以来,若只论政事,那是相当励精图治,未曾倦怠分毫,如今政局平稳,处理前朝旧臣,南下巡视,也是理所应当。
  若是往常,必然会有人来劝,可如今,江煦行事越发狠厉专断,此举,朝中不少人俨然猜到,陛下是早有打算,必然会孤身涉险,一来二去,竟是诡异地没有多少人再来劝。
  熙宁二年,十一月丙子,宜出行。
  江煦只带了少数亲信,只身南下,一行人伪装成皇商,行踪颇为隐秘,昼夜兼程,于近十日后抵达。
  谁知,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抵达当日傍晚,便先得到了浙江知府王四虎的请柬,上头林林总总陈列许多,恭维之语陈列大段,话尾,竟是邀江煦赴宴。
  *
  江浙,福济村。
  此地是这带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恰逢冬季,潮湿的水汽裹挟冷风,总蕴在石板路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以至于,行人们走路的速度都会慢上许多,停驻一会儿,再小心地继续往前。
  村口这里有家食肆,起初,只支着简陋的棚子,门边摆着些旧桌凳,后来,却因为老板的好手艺而渐渐闻名,开店不过两年,就已经有了两、三家分店,名气渐盛。
  铺子内,灶台上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丝丝白烟翻腾,冲散了几分冷寒的空气,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药材的清苦味儿,顺着飘散开来。
  铺子大门四开,正是营业的时辰,过往行人,不免有好些被勾起了味蕾,忍不住驻足,“王小哥,你这汤羹真是绝了!我这本来说慌着赶集去买鱼的,还没真正走到呢,老远就跟猫儿似的,闻着味道便走不动了哈哈哈!”语罢,老伯忍不住走进铺子,笑道:“今日也忒冷,快,给我来碗汤羹!”
  铺子内,一人身形单薄消瘦,一身天青色直缀,头发用一根木柴束在脑后,昳丽的姿容被刻意涂抹,如今只能算是清秀、中性。因一大早就在铺子里忙活,脸侧沾了些灶灰也不知。
  此人正是莳婉,闻言,她淡淡笑了笑,嗓音刻意压低,手下动作麻利,不多时就做好一碗递给那老伯,“您拿好,快些喝,别凉了!”
  门外,有不明所以的外来客疑惑,“这店铺我好像在别处也见过,真这么好喝?”
  方才打趣的老伯正好端了碗乌鸡药膳汤羹出来,他与王万相熟,又刚喝了口暖汤,身子热乎,心也舒坦,见状,几乎是见怪不怪,立刻自发解释起来,“年轻人,这你便是消息不灵通了,这王家药膳,咱们福济村的民众们可是都知晓!”
  “王小哥和他的妻子从北边逃难过来,至今也开了快两年了,尤其是王小哥煲得这汤!”似乎是正巧验证老伯这话,他手里端着的汤羹正散发出一股诱人的味道,鲜美醇厚,令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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