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刚一出声,四周不知何处骤然传来一阵破空声,疾风驶过,叫嚷的这人已被射下马背。弓箭破空声如疾雨,接连的破空声传来,几人尽数折戟。
远处,江煦收好弓弩,放回箭篓,举起长枪,直入敌营。
突厥主营帐内。
阿史那尔格面色沉沉,一双绿眸隐泛幽光,阴仄仄地盯着帐中央死透的那几人瞧,这些人身上皆是寻常兵卒打扮,然,却是直愣愣地将突厥的粮草暴露给了地方。
这些,都是他的两个好哥哥一手促成的。
身侧,亲信还在喋喋不休,“三王子,可汗病重数日,眼下靖北军又来势汹汹,我们须得自保啊!”
“若是再有此种境况,怕是......”
“闭嘴!”阿史那尔格打断这人,冷哼一声,“靖北军如今已经在对岸盯着了,我那两个好哥哥吃准了靖北王会跟疯狗一样盯着突厥不放,特意给本王子选的这差事呢。”
“你以为,就算靖北王不来,咱们就能安全回去了吗?”
“痴人说梦!”
“急报——!”帐外,斥候浑身浴血,自马背踉跄滚下,强撑着入内,“三王子,靖北王率军夜袭,已经打过来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等到语尽,已然轻阖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着,嘴里似乎仍念念有词。
阿史那尔格走近一瞧,面色骤然缓和,对着斥候柔声询问,“你可是还有什么未了的情报,要告知本王子?别怕!永生的腾格里定会将你收入穹庐,你是最勇敢的勇士!”
“告诉本王子,你可是还有什么情报要说?”
斥候的嗓音断断续续,宛如刀割,“幽州大司马......派了人,正与......靖北军交战。”
“伟大的勇士,族人必会用汉人的剑刃,以彼之道,将其斩草除根。”
那斥候听了这话,脸上牵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片刻,骤然没了呼吸,阿史那尔格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冷声道:“随便找个地方将这人抛了去,别耽误大军迎敌。”
那亲信见怪不怪,应了一声,便熟练地动身善后。
*
夜色茫茫,天空悄然悬挂一轮明月,月色如流水倾泻。
两军对垒,突厥那侧,为首之人冷声喝道:“靖北军搞偷袭这一招,是否太过于欺人太甚!”
“是吗?”江煦突然开口,嗓音不带任何情绪,搭弓射箭,只在一刹,便骤然取了方才那人的性命。
劲风裹挟着砾石,片刻,阿史那尔格赶到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旋即,他便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眸子。
幼时,他曾听王宫里的人提及过前任靖北王与父王之间的恩怨,故而眼下,被这双没有丝毫情感的眸子扫过,心里不出意外地发憷。
军队里还有他头上两位哥哥安插的叛徒,这些人尚未完全揪出,若是在此刻对上江煦,怕是凶多吉少,若是王宫里的那两个就是打定了主意,保不齐返程的路上还会设有埋伏。
“靖北王,本王子还以为你是君子,本打算设宴款待,好好商讨的。”阿史那尔格意有所指,“本王子带了三十余万精兵强将,若是你执意如此,我等也不会罢休。”
江煦闻言,目光却是扫向阿史那尔格身侧的几人,现任突厥王一共有七个儿子,前三子与后四子年岁相差巨大,皇位之争,基本等同于前三人的角逐。
这位,几乎时时刻刻都要被大王子和二王子压上一头,在突厥王庭里,名声也基本与草包、莽夫挂钩。
江煦目力极佳,冷肃的面庞,一个个审视过去,待确定并无汉人面孔,这才收回视线,“三王子应该知晓,本王与突厥素有仇怨。”
不待阿史那尔格多言,江煦忽然上前,如一阵风,直直袭来,身后,亲信应声先前,紧紧跟随,霎时,两军的厮杀声响彻山野。
战马随着江煦的动作,一路飞驰,灵活地避开一枪又一枪,浑浊的热气吐息,挥散空气间,燥热的夜,不多时便被更加浓烈的血腥气所渲染,直至彻底浸润。
......
*
莳婉丝毫不知,几十里之外已是血色漫天,尸横遍野。
几日前的那一糟宛如一记警钟,将她整个人吓得不轻,没过小半日便病了,如今调理了些时间,身子才算好些。
八月初,炽热的日光将地面晒得发烫,云絮浮在半空出,被拉扯出各异的形状,山峦遮挡,了了树荫,切割出几片阴凉。
莳婉的营帐恰在这阴凉附近。
她这会儿用了早膳,见画蕙又来送药,接过碗盏,忽然道:“大王离开也有半个月多了,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画蕙只当她是思念大王,摇摇头道:“还没有消息,姑娘且安心,奴婢前几日便留心打听过,这行军打仗本就繁忙,碰上个难缠的,则更为耗费心力。”
“且......路途虽不算远,却也是有些距离的,路上也定然会花费时间的,若是姑娘担心。”她建议道:“何不等养好了身体,亲自写封信,以寄情思?”
莳婉现在已经对这些暗示的话语免疫了,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喝着药,一碗药下肚,才继续半真半假道:“郎中开的这药,我恐怕还得喝上一段时日才能痊愈呢。”
见她语气低落,画蕙面露心疼,“姑娘别这么说,您是有福气的人,大王时时惦记,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莳婉素来是体弱多病,最近也或许是太过于心急,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好在她如今按时喝药,也时不时出门走走,把身体底子养好了些,这才熬过了这一遭急病。
“郎中可说了,姑娘您这是忧思过重,让您少思虑。”画蕙见她盯着碗盏不语,道:“大王吉人自有天相,您也别担心得伤了身子。”
莳婉喝完药,勉强笑了笑,算是应付过去。
其实,她只是有一点儿担心江煦,远远达不到思虑伤身的地步。
可偏偏这一星半点的担忧,便如同惊雷乍响,日日扰得她不得安生。
她竟然真的会担心江煦,担心这个刽子手?
分明,他只想将她绑在身边,哪怕短暂地施舍笑脸,可这绝非是他的真面目,若真是和煦良善,又怎么可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呢?
莳婉看向画蕙,道:“大王上次带我去逛乞巧节庆典,我记得......他穿的是一件靛青织金圆领袍?”
恰好来添冰鉴的画澜听了这话,面上一愣,抢先一步道:“姑娘记性真好,确实是有一件。”
画蕙见状,忙匆匆补充道:“奴婢打听到,说是大王特意去寻十里之外的成衣铺子,让绣娘做了一身。”
莳婉见她两之间隐隐有几分暗流涌动,笑了笑,“我确实是有些思念大王,他这去了十几日没个消息传回来,我也不能去前线找他......”
“我这种病恹恹的身子,又不能自保,去了也是拖大王的后腿,所以便想着能有什么东西,也好解相思之苦。”
两个丫鬟四目相对,疑惑道:“姑娘的意思是要奴婢们......?”
“那成衣铺子若还接这个活儿,我想把大王那身衣裳拿出来,按照,拿些别样子材质的布料,为他重新再做两身新的,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不然等他一回来,估计这天也得冷了......”
莳婉面露几分羞涩,“若是我身子养好了些,能够有幸去寻大王,穿上这男装的样式,也能顺利些许。”
两人不疑有她,只当是莳婉思念成疾,赶忙应下,画澜先一步去同外头的侍卫们说道,好让他们传话给那绣坊的老板。
莳婉见画蕙也急匆匆地要出去,赶忙喊住她,“让画澜去便是了,你且过来。”
画蕙顿时受宠若惊,小步上前,“姑娘可是还有什么要吩咐?”
谁料,莳婉竟是牵起她的手,拿出一小盒药膏,揭开,淡绿的色泽还泛着一阵凉,打眼一瞧,便是个门外汉也知晓这药膏价值不菲。
画蕙吓得一愣,等回神,莳婉已经在亲自给她的手腕处上药了。
“这万万使不得呀!姑娘,奴婢......!”
“没什么使不得的。”莳婉笑着打断她,“药就是给人用的,你和我同出一地,算是老乡了,我虽平日里不说,可心里自然也是更亲近你的。”
她笑意盈盈,水眸微微弯着,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画蕙不敢再看,赶忙垂下脑袋,片刻,喃喃道:“......姑娘心善,奴婢谨记在心。”
小丫鬟脸蛋微红,竟害羞起来,“真是......折煞奴婢了。”
见时机成熟,莳婉这才为她捻好衣袖,亲自将药膏放于她手心,“往后这几日你来给我送药,带好药膏,我喝药,你便乖乖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