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戍边的百姓们本领可多了,姑娘若是觉得闷,咱们也可以去看看呀。”
莳婉想到先前的乞巧节日,不自觉道:“戍边的人文风貌都是我不曾见识过的,之前乞巧节,确实也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
画蕙与莳婉同样出身湖州,立刻道:“姑娘,不然咱们可以去城中看啊,听闻那里有许多艺人杂耍呢!”
城中距离这个营地足足近二十里路程,她们如今主仆几人过去,且不说花费颇多,光是引来的注意力,想想便是......
“此事不妥。”
莳婉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我这也是心神不宁的,干什么也提不起精神,你们俩先下去吧。”
“我独自待会儿。”
两个丫鬟闻言,只得应声退下,待一切安静下来,莳婉方才松缓几分,整个人坐于桌案前。日头正好,帐内哪怕不掌灯,仍有几丝日光从缝隙中扫入,斑驳的光斑打在脸颊,刺得她下意识轻阖着眼。
心头的不安久久盘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有些思绪混乱。
江煦已然离开三日有余,就连景殷也在昨日离开,想必再过不久,战事便要开始了,如今是七月中下,算起来,就算是小战役,怕也是得一月多的时间,若是规模再大些,还不知会耽误到什么时候。
届时待江煦再回来,有些事定然是拖延无门了。
可......
她这次想到这事,想到要与他同床共枕,心中......怎的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莳婉猛然一惊,呼吸急促几分,素白的手掌下意识轻按着心口处,那里,心脏正在规律跳动着,“咚咚”的声响,似乎很是健康,然而,靠近心脏仅仅两寸的地方,如今,依旧有一道泛白的细小伤疤。
疤痕被粉白的肌肤包裹,轻轻抚摸,甚至还有些发痒,可实则,三个多月,伤口早已经长好了。
是长好了的罢?不然,又怎么会这般心急担忧呢?
是何缘由,莳婉无法欺骗自己。
如今,她......好像有几分担心江煦。
哪怕这份担心里,有惧怕、有恨意、有无数次欲要将其杀之后快的冲动,甚至,经历无数次摇摆,无数次......想要留在他身边的犹豫和恍惚。
哪怕,这份复杂的情愫中,负面的成分,远远胜过偶尔微妙的安全感。
可,她确实是担心江煦的,担心她会真的受伤,命悬一线,如梦境一般,几乎要死在那个刺客特质的刀刃之下。
莳婉的面部微微抽搐着,柔软的唇,被一排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隐隐有些出血,她的指节无意识地微微颤动着,似是要从空气中汲取什么,也像是想努力抓住什么。
是啊。
她,怎么会担心江煦呢?
她......
怎么能担心江煦呢?
......
*
边境接壤处,地面蒸腾着铁灰色的暑气,云层黑压压地直往下坠。
黑云压城城欲摧,几里之外,隐约可见突厥哨骑的剪影,将士们腰间的短刀反射着刺目的银光,烈日炎炎,颇有些晃眼。
两军中央,界河早已断流,河床内满是废弃的甲胄、兵刃,甚至不乏有类似尸体的东西,蜷缩成一团,在吗枝叶干草的掩盖下,散发出一阵难闻的味道。
俨然像是......才死去不久的,尸体上方,至今仍有蚊蝇盘旋,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
两方大军对峙,皆是虎视眈眈。
舆图前,江煦负手而立,下首两列分别坐着几名幕僚,其中,以亲信萧驰节和景彦为首,分居于左右两侧。
待依次入坐,首席,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阿彦,你这什么眼神?”
“万候义没来,我自然也能混个第一人。”萧驰节不甚在意,反倒还自顾自开起玩笑来,“不过,若是你弟在这儿,他定要坐你旁边的位置。”
景彦不置可否,“我弟弟还小,他自来也比较粘我。”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清朗的嗓音,由远及近,不多时,脚步声传来,正是景殷,他一路走小道追赶,加上大军驻扎的这小半日,竟也没落下进度,顺利汇合了。
帐内如今都是自己人,景殷兀自找到景彦身边的位置站定,而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王,属下奉婉儿姑娘所托,她说......有要事要告知您。”
恰逢计策刚刚敲定,帐内这会儿只剩下他们四人,江煦闻言,面上不咸不淡瞟了他眼。
身侧,景彦下意识起身,道:“请大王赎罪,家弟路上奔波,这会迷糊犯了傻,还望大王勿要归罪于他。”说着,便去瞧自家傻弟弟。
他莫不是失心疯了?就算是汇报事宜,也得分个主次吧?
景殷丝毫没有感受到他哥炽热的目光,仍是一板一眼道:“属下疑心,此事事关突厥,所以这才斗胆提前禀告。”
婉儿有要事找他?
她向来在外人面前也算懂分寸,如今,竟是糊涂了?
回神,江煦这才来了兴致,接过那信笺,“你且说说。”旋即一目十行扫过,片刻,视线落于最后一行那几字处,久久不语。
景殷见江煦神情如常,这才往后两小步,继续道:“婉儿姑娘的代指实在过于详细,且属下当时观察所得,发现她神色慌张,似是夜里辗转反侧,久未能入眠,可见此事在她心底,定是极为纠结的。”
“婉儿姑娘又特意追上属下,让属下告知您,又说的这么详细,属下疑心,是否......?”
“她还没有这个能耐。”江煦合上纸张,顺手将其燃于一侧的烛台间,瞬时,火苗高窜,吞噬整张纸,男人眼底的诸多情绪,皆数被跳跃的烛火映照着,有些忽明忽暗,令人难以捉摸。
他的语调仍然平淡,只这次,话语间的轻视,悄然流出,赤裸裸地传入在场其余三人的耳中,“她不过都是些女儿家争宠的小心思,见识少,眼光短浅,怎么会与突厥人有牵连呢?”
恍惚之间,不知像是在说服谁,“先前,本王早已查验过,吴家那边,她都尚且迷迷糊糊呢。”
“这样仅仅只是有着几分姿色的女子,用来当异国细作,是否......太过于天方夜谭了些?”
景殷警觉地垂下头,“是属下唐突了。”
片刻,上首方才传来江煦的声音,平静的嗓音,却无端搅动地其余人心下一紧,“起来吧,你这也不算唐突,谨慎些,总归是好事。”
“起义军今日才传来的捷报,已然将幽州大司马的部下几万兵马稳稳压了一头,如此天赐良机,咱们这边,自然不能错过。”
“今日夜间,一瞧便知。”
他眼眸微眯起,似薄刃,一刀一刀割在人身上,字字清晰,“辨一辨真假,也好让本王知道。”
“自己......究竟被骗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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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出自《雁门太守行》,作者是唐代的李贺。
2.这章提到的茶汤里面,沙棘果,这种果子在中国的西北、西南那边都比较多见,早在8世纪藏医名著《月王药诊》《四部医典》就有沙棘果的记载,做茶入药等等,功效很多。
第35章 交战 “您这是忧思过重。”
入夜, 微风卷起地上的砂砾,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突厥营帐外, 篝火随着一道跳跃,没过两息, 火势便陡然小了下去, 似乎还伴着砂砾发出的细微声响。
噼里啪啦的, 像是有人正在往篝火里投着什么。
守夜的兵卒瞬间清醒, 下意识靠近两步,却又僵持着, 不肯靠太近, 直至背后骤然传来一阵兵刃破空的动静, 回神, 他的腰腹已被利刃刺穿, 冒出汩汩鲜红的血。
一切只在瞬息间。
江煦带头冲锋, 如一支利箭闯入队伍, 赫然劈开一块儿缺口,战马仰颈长嘶,他顺势将火折子甩向粮草堆, 霎时, 火光冲天,爆燃的火焰蚕食一切, 映照出突厥士兵有些错愕的脸。
在江煦身后, 大军分为左中右三翼,中军手持大纛,以萧驰节为中锋,一路紧随江煦, 黑色的旗帜很好地融于一片夜色,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也并不算显眼。左右两翼分别以景殷、景彦为将领,左为先锋,右做后卫,源源不绝的兵卒以规律的步调前进着,宛如一只巨大的鹰隼张开翅膀。
轻轻煽动,便陡然带起一阵飓风。
景殷稳居队首,从左边包抄,右侧,景彦紧随其后,绕至突厥大营另一方,形成包抄,届时两人一旦碰头,停在门口堵截的萧驰节便可化作利刃,直直进入圆圈地界,随江煦一道厮杀。
突厥人在八年之前,便是用这种方式,围剿了原靖北军的一干人马。
不远处,有几名突厥士兵听见周围有人乱挤推搡,心中惶惶,飞身上马,大声道:“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