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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语调平平,然而江煦却是再一次从中觉出了几分抗拒,像是幼时他寻到了中意的猫崽,对方却久久蜷缩在草垛深处,半点儿身子也不肯露出来让他瞧。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恰如婉儿此刻的表现。
  尽管,她是在夸他的。
  但......江煦总觉得,这种虚虚地捧着,并不真实。
  也不亲近。
  可,按照他为数不多的经验,有他的垂怜,婉儿应当是会好过许多,自然心情应当会好些,会感激他,会......
  亲近他。
  而不是这般,总是隐隐约约隔着些障壁。
  江煦心下不虞,但这回,也没再多说,沉默几息,才再度出声,“这几日流民起义,幽州桃源城那边又死了官员,外头不甚安全。”
  对方话题转得突兀,好在莳婉早已习以为常。
  江煦希望她听,那她便听。
  总归,她的一切都是由他赋予的。
  既是附庸,索性以此为契机,多了解些消息。
  莳婉听了这话,面上很轻地笑了下。
  可谁料,她这一笑,江煦竟是会错了意,问道:“怎么?”
  莳婉似乎是不好意思,“大王信任奴婢,奴婢......心中欢喜。”
  男人见状,目光沉沉,须臾,方才继续道:“本王总想着,如今的世道不好,再遭遇这么一下,百姓们便活得更艰难了。”
  幽州直面游牧民族,作为南元的一道天然屏障,四周环山,易守难攻。
  但追根溯源,此地多是叛乱策源地,不甚太平,时不时便会有些大大小小的战役发生。
  当下幽州的掌权人,幽州大司马毛懋艟更是个好战派,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那百姓们的境遇,自是凶多吉少,不知又有多少人会绝望死去。
  江煦草草解释了两句,见莳婉面露思索,停顿了会儿,这才施施然开口,“本王欲要同起义军商议,借本王的名头,开放靖北军的粮仓。”
  粮仓作为地方军事资产,虽然无需中央的命令,可也绝非是那些流民可以名正言顺打开的。
  而如果有了靖北军的暗中加入,局势便会明朗许多。
  莳婉不动声色道:“大王心系百姓,可那些起义的人当真会感激吗?”
  升米恩斗米仇,稚子小儿都懂得的道理,江煦岂会不知?
  但婉儿愿意思考,这么和他讨论上几句,他心中无疑也是很高兴的。
  尤其是在江煦颇为擅长的领域上,会给他一种两个人默默又靠近些了的错觉。
  江煦招了招手,示意婉儿站近些,“本王此举,定然也不是做无用功。”
  “以粟易权。”江煦语调悠然,满是志在必得之意,“想必起义军会很乐意谈这笔生意。”
  这......以粮食为媒介,换取经济权利?
  这样的事,对起义军而言,其实就是饮鸩止渴,然而,对方如今却不得不应下这个条件。
  幽州......?
  多亏在柳梢台时经常接触不少达官显贵,偶尔有人贪杯多语,或是处于别的目的,自夸上几句,每每这时,莳婉总能学到些东西,她素来喜欢思考,一来二去也知晓了不少信息。
  到今日,竟还派上了大用处。
  莳婉记得,幽州大司马与江煦是有仇的,但具体而言是怎样的仇恨,便不得而知了。
  她把此事默默记下,道:“如今战事焦灼,起义军毕竟是半路出家,师出无名,缺衣少食,此事......想来定然是会如大王所愿的。”
  江煦的大半张脸藏匿在阴翳中,闻言,再次情不自禁望向身侧的人,“借你吉言。”
  莳婉一愣,心下惊诧,“大王言重了,奴婢不过是说实话而已。”
  最近,江煦有太多次给予她这股奇怪的错觉了——
  态度亲和,言语客气,甚至是......热络。
  就像是......对待一个宠物,但偶尔,却又如同莳婉过去所侍奉的那些恩客一样。
  男女相处,情难自抑,以至于主动地想要表现一番。
  但这种感觉也仅仅只是刹那,思绪回笼,江煦桌案上的茶盏已然见底,莳婉忙又为他添了半杯茶水,边悄悄挪远了点儿步子。
  此人的宠爱是她的筹码,但绝非倚靠。
  江煦这般年少成名的枭雄,想要把她高高捧起,是再简单不过的。
  倘若来日,想要将她丢弃,也是顺手而已。
  莳婉心中不为所动,面上愈发羞赧,又轻轻地笑了下,似乎是在回应江煦方才的话语。
  此刻,男人显然心情颇佳。
  她抓住机会,道:“大王,奴婢觉得济川的百姓,状态与别处很是不同。”
  “上回我问景侍卫,发现靖北军中竟有与百姓交好的兵卒,属实是让奴婢大开眼界。”
  江煦不置可否,“兵卒亦是百姓,百姓也可当兵卒。”
  “若是他日遭遇变故,全民皆兵,未尝不可。”
  莳婉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新颖的观点,面上难免失神两瞬,江煦见她一副懵懂模样,喉间微动,“怎的突然提起这一茬?”
  莳婉半真半假道:“大王麾下,总是有许多奴婢不曾见过的新奇场景,心中好奇,总想着亲眼见一见。”
  说了这么好些,原是有事求他?
  江煦脑海里的飘然之感迅速冷却,但一抬眼,却又见莳婉宛如一只小兔,正悄悄地觑着他的神情,他语气微顿,到底还是道:“本王今日下午恰好要去街上巡视,既如此,那你便和本王一道前去吧。”
  莳婉一怔,忙应了句,这次,笑意更加真心实意几分。
  ......
  *
  近酉时,阳光褪去正午时分的灼热,化作一层轻盈的薄纱,笼罩在济川城的街道上。
  街边有小贩早早支起油布伞,正在大声叫卖着,红彤彤的杨梅与一侧小桌上摆着的酸梅汤散发出一阵清爽的果香,甜腻与微酸交织,惹得莳婉忍不住目光多停留了会儿。
  江煦今日少见地套了驾马车出行,寻常样式,在如今却也是尊贵非常,唯有极少数人才能有资格乘坐。
  莳婉还是第一回坐这种车架,眼底满是好奇,边忍不住悄悄打量着。
  过去,她虽接触过许多不同阶层的权贵,可场所总是被拘在柳梢台,这样的奢华的马车,难免有些不适应。
  就如同......她初到正院那几日,战战兢兢泡茶的时候一般。
  好在一侧时有微风拂过,吹至窗牖,也能瞧见些街上的景象。诸如卖酸梅汤那样的铺子还有许多,临近饭点,远处依稀可见炊烟袅袅。
  巡逻的士兵们列队而过,一切忙中有序,粗看,竟像是稀疏平常的太平日子。
  ......
  或许是这大半个时辰的所见所闻都过于新奇,以至于两人回到太守府后,莳婉都还是有些兴奋的余韵,萦绕在心头,久久未散。
  莳婉拎着手中的食盒,脚下不停,跟着江煦往正房走,然而此刻,她却只能听见胸腔内肆意杂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须臾,门关,食盒被揭开,里头的两碗酸梅汤呈现眼前。
  莳婉步子迈得小,见状,浑身汗毛顷刻耸立,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目光偏移,对上的,恰是江煦笑盈盈的眼,他轻点了点桌案的一角,示意她过去。
  “夏日喝上这一碗颇为解暑,你且尝尝。”男人嗓音和煦,这句邀请,亦是如暖风过境。
  然此刻,落于莳婉耳侧,却是不亚于惊雷乍响。
  炸得她心下一停。
  这是何意?
  江煦。
  他......?
  第13章 期限 他是通往自由的青云梯。
  桌案边缘,烛火轻轻摇曳,将屋内的两人镀上一层浅色的金黄。
  江煦见她一直杵着不动,不由得挑眉问道:“怎么?”
  屏风上投映着两人的身影,距离近了,宛如亲密交叠着,被窗棂外的夜风一吹,泛起一阵暧昧的涟漪。
  甜腻的果香忽地变得粘稠许多,而莳婉身处这份粘稠的气息间,更像是被无形的丝网束缚住了手脚。
  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可,江煦有令。
  她不敢不从、不能不从。
  莳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迈着步子走至他身前几步处,紧紧盯着那盏冰镇梅子汤,碗盏中,泛红的汤平静无波,倒映出她有些紧张的神色。
  不、不行。
  这样不行。
  她拼命勾起唇角,对着江煦盈盈一礼,解释道:“大王垂爱,奴婢心中惶恐,这才愣着不敢过来。”
  江煦闻言,只是把碗盏推得更近了些,“尝尝吧。”见她不动,复冷了语调,命令道:“尝尝。”
  莳婉无法,只得舀起一小勺,凉丝丝的口感,带着几分预料之中的甜味,瞬时充斥舌尖。
  歌女的一言一行皆是训练过的,腰肢要软些,嗓音要柔些,大到世家之女学的琴棋书画,用餐礼数,小到察言观色,床笫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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