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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江煦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在尚未实现心中的夙愿之前,任何儿女私情,他都会先暂且放在一边。
  更何况,是这吴家小子口中......这般捕风捉影的事情?
  对方的目光带着几分明显的质询,吴启元知晓瞒不住,沉默两息,道:“这歌女,与晚辈有些渊源。”
  “晚辈与她互相爱慕,甚至......已经私定了终生,可上个月柳梢台突然起火,混乱中这才——”
  一月前的那场大火,毛懋艟亦是有所耳闻。
  说明白点儿,也就是湖州那些个世家看见靖北军逼近,心里有鬼先一步把证据毁灭了而已。
  这种事情,这些年来屡见不鲜,毛懋艟这次也并不想细聊这些寻常事儿。
  他打断道:“既如此,倒是靖北王阴差阳错,棒打鸳鸯了?”
  他虽对这个晚辈知之甚少,可对其父却是极为熟悉,吴昀志向来是个说一千做一百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估摸着,眼前这人也不会情深到哪儿去。
  不然,怎么会让“心上人”被悄无声息地从平宿掳至济川?
  甚至没多派几个人护送......如今,也不敢去讨公道?
  不过就是嘴上的阵仗搞得大罢了!
  但面上,他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茬,“如你所言,新仇旧恨,那或许是得一探虚实了。”
  靖北军日益势大,若继续放任,来日江煦这厮势必会再缠上他,倒不如......
  毛懋艟眉梢一挑,示意他过去坐近些谈话。
  吴启元心下一动,眼露精光,“此话怎讲?”
  “还请大司马不吝赐教!”
  毛懋艟拍拍他的背,边手下在舆图最西边一指,定住画了个圈,“此地,或可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吴启元定睛一瞧,似是不敢相信所见之地,惊诧道:“突、突厥?!”
  ......
  *
  五月初,正值春夏之交,微风过境,满园花香。
  太守府正院内,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有小厮正在给芍药浇水,等到浇灌完最后几滴水,他方才起身收工。
  莳婉站在远处,瞧见此景,目露思索。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次日,江煦便不知从哪儿寻了几个小厮进府,让景殷带着熟悉完正院,就立刻各自给派了活儿。
  像是嫌弃她动作慢,故而才找了几人帮忙分工。莳婉想着,目光忍不住跟随那个小厮,直到连此人的背影也瞧不见了,这才垂下眼。
  明明四五日前,这些人刚来太守府的时候,一个个还看着有些违和,到今日,竟已经瞧不出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了。
  回神,莳婉一刻不敢再耽误,忙往正房去。
  正房内,江煦刚看完一封军报,上头的字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
  是下属无法定夺,索性充当记录者,将一切平铺直叙。
  落在江煦手里,军报上“两情相悦”那四个字便显得尤其刺眼。
  男人的视线停驻好几息方才偏移,待莳婉进屋时,首先觉察到的,便是江煦身上隐隐约约透露出的不虞气息。
  她不过晚了一小会儿,怎得这人又不高兴了?
  刚才......也没人惹他吧?
  莳婉眼观鼻鼻观心,正打算悄悄在一侧站定,谁知江煦却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婉儿。”
  宛如催命的钟声,让她不得不再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奴婢在。”停顿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不搭话,又问道:“大王可是有事要吩咐奴婢?”
  主子心情不好,须得想他所想,快他一步。
  莳婉解释道:“方才见院内的芍药开得正好,便擅自让花房备了几支在房内。”她做了功课,过去也常常有心腹为了缓解主家心情,而在花瓶内摆上一些时令花卉。
  虽然她不比心腹丫鬟,却是也江煦亲口承认的“自己人”。
  莳婉脑袋转的飞快,怎料江煦听完,只是淡淡“嗯”了句,而后继续不发一语。
  莳婉:“......”得,她没猜中。
  她正思忖着,抬眸,猝不及防与江煦的目光相撞。
  他的眸底似有薄怒,更多的,则是被冒犯的杀意。
  然而,这种复杂的情愫仅仅是一闪而过,若不是莳婉此刻极为警觉,又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不然定是捕捉不到的。
  她强装镇定,回望着,“......大王?”
  江煦迟迟不曾开口,室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压力便越大,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恍惚间,莳婉甚至有点儿怀念起他话多一些、有些装腔做派的时候了。
  其实,这人......除了脸颇为英俊,嗓音也是极为好听的。
  恰在此时,江煦缓缓开口,又“嗯”了一声。
  他面上神色稍缓,又唤了遍她的艺名,“婉儿。”如蛰伏着的猛兽,短暂地收起利爪,做出一副乖巧模样,却仍是紧盯着猎物不放。
  “你到本王这里也有些时日了,本王还不太知道......你的过往呢。”
  这话太像是要对犯人查根问底之前的某些开场白铺垫,落在耳侧,莫名令莳婉心头一颤。
  过往?除去在柳梢台当歌女的八年,其余的不过也就是辗转几处,随着流民队伍讨生活,争口吃的。
  真要论起来,她的过往算是比较简单的。
  她不信江煦查不到这些。
  既如此......那还来问什么呢?
  莳婉心中草草打了个腹稿,忙小心翼翼地重复了遍过去的经历,可谓是事无巨细,语罢,默默去瞧江煦的反应——
  男人神色不明,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桌案的一角。
  她顿了几息,复又问道:“大王您的意思是指......?”
  江煦给了机会,却见莳婉还是在装蒜,索性直白道:“你在柳梢台时,有没有什么格外‘留心’的客人?”他在有两个字上加重了几分音量。
  他端坐于悬挂着的画轴下,微微转动间,整个人正对着莳婉,而后,猛然起身,一步步走向她的方向。
  错金铜博山炉吐出缕缕青烟,袅袅烟雾散发出一阵淡雅的木香,细嗅,似乎还混着几丝蜜甜。
  萦绕室内,模糊了几分男人嗓音里隐含着的质问与攻击。
  江煦意有所指,“譬如......”
  “情深不能自抑,乃至——”
  “私定终身?”
  第11章 晃神 “都是他的错。”
  江煦话里的针锋相对,莳婉一下便听出来了。
  只是,这个问题......她是答不上来的。
  身为柳梢台的头牌之一,她接待过客人,哪怕往少了说,百来号人也是有的。莳婉知晓她有一副好容貌,故而每每也总是以此作为筹码,配上几句软玉温香。
  “私定终身”这类的事情,更是......不胜枚举。
  她谨慎道:“奴婢确有此言,但也是有苦衷的。”
  “吴妈妈对我们要求颇严,而且......柳梢台那种地方,多是无法忤逆客人意愿的,许多人喝了几盏酒,便会拉着奴婢不放。”
  “若是、若是奴婢不依他们的意思,说些好听的话,怕是难以活到今日。”
  莳婉说得委屈,话到最后,隐带啜泣,可哭了半天,也没见江煦有任何别的反应,待她一抬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又像方才那般,开始盯着她瞧。
  似乎是觉得有趣,眼底少见地显露出几丝新奇。
  “本王惯常知晓你巧舌如簧,素来擅长给自身开脱,却不曾想,你一介歌女,竟敢几次三番在本王面前耍小聪明。”
  他很轻地笑了下,眼底却丝毫笑意也无,“本王问的从来只一人。”短促的笑声,莫名让莳婉心底发毛。
  她忍不住凝视着江煦的表情——
  男人眉眼微弯,甚至称得上笑意盈盈,但落在莳婉眼底,却只觉得比刚刚神色不明时还要更加可怖。
  案头摆着的青瓷瓶内,三两枝芍药花斜插着,花瓣边缘凝结着几滴晨露,将坠未坠覆于其上,被外头暖洋洋的日光一扫,映照出琥珀般通透的色泽。
  婉儿的眸子,也是这般亮晶晶的、介于淡黄与微棕之间的颜色。
  江煦的视线在芍药花上短暂停歇,而后,继续锁于眼前人。
  他虽与吴启元年岁相仿,可他年少成名,哪怕年龄上属于晚辈行列,世上却是无一人会把他与吴家扯在一起,更不会相提并论。
  因此,他今日瞧见婉儿的反应,那些堪堪冒出尖儿的嫉妒,无形便更浓几分。
  她与那个吴家的奴仆,两个弱女子,连夜赶路去平宿,路上极有可能遭遇不测。若不是被景殷跟着,兴许早就如那野草似的,被人折了。
  其中关窍,江煦不信婉儿她想不明白,可......
  她还是支支吾吾,不肯坦诚相告,一味地袒护吴家那个蠢货。
  这般行径,当真只是权宜之计吗?
  吴启元这样的货色,也配?
  倘若是他得到婉儿的许诺,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落入那种危险境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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