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莳婉客气道:“娅然姑娘可是有什么事儿?”
对方笑了笑,寒暄道:“婉儿,这会儿子你快下工了吧?”见莳婉只是注视着却并不搭话,这才正色道:“是刘迎姐姐让我来喊你的,说是有要事交代你。”
莳婉一愣,下意识回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熠熠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冷调的光晕,“要事?”
刘娅然做思考状,停顿了下才道:“对啊,她没和你说吗?好像是关于吃食什么的。”
她昨日碰到刘迎,的确曾拜托此事,毕竟结局已定,总得未雨绸缪几分,尤其是这入口之事,向来也是极为重要的。
事实虽如此,但莳婉莫名有些犹疑,僵持两息,到底还是松口道:“好,那我去看看。”
这两人沾亲带故的,兴许是真有什么她遗漏的事宜呢。
总归江煦这会儿也不在屋内,今日她也还有不到一刻钟便要下工了。
打定主意,莳婉交代完便先行离开,身后,刘娅然见她真的走了,悄悄松缓两分,又站定了一小会儿,这才大着胆子往屋内瞧。
刚才来时,里头就安静得很,瞧着像是没人?
她低声喊了两句,见无人应答,这才轻轻推开了门。
大王和他手下的将领们今日都在外忙碌,刘娅然做足了功课,如今踏入房门,心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跳,待门完全合拢,她这才匀了匀呼吸。
*
不多时,江煦一行人方从外头回来,几个属下得了命令各自散去,剩他一人照例回屋,路过廊下,余光不经意地瞥了眼。
万籁俱静,偶有几声虫鸣,伴着春日夜风,静谧非常。
她倒是守时知趣,一刻也没多待。
门开,江煦动作微顿。
屋内摆设依旧,奢靡且安静。
他的视线凝聚于某处,语调冷然,“谁?出来。”明明是平静的话语,却无形中显出几分风雨欲来之势。
刘娅然藏在桌案下,连片刻也没藏住,听了这话,慌张起身,“大、大王,是奴婢......奴婢——”事情的发展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男人身上杀意森然,陡然迸发,吓得她止不住地发抖,默默止住声音,几乎有些站不稳,踉跄着朝江煦一拜。
“婉儿人呢?”江煦不看她。
这几日院中的防守是他有意如此,本来是想抓住婉儿那个细作的小辫子,不承想......这太守府竟还有这般胆大包天的蠢货。
刘娅然根本不敢抬眼,哆哆嗦嗦道:“婉儿姐姐她有事,就先......先走了。”
大王虽然生气,却也并未采取行动。而且,又收了婉儿近身伺候,想来......也确实是有那方面的意思在吧?
刘娅然抓住空档,鼓足勇气争取道:“奴婢是虽是僭越,可也是实在仰慕大王,这才——啊!!!”话音未落,电光火石间,她的眼前猛然闪过一道红光,喉咙先是一凉,下意识看去,前襟不知何时已是暗红一片。
待到血腥味四散,檀香混着铁锈味涌进鼻腔,刘娅然才恍然意识到那股钻心的疼痛,惊叫两声,竟是直直吓晕了过去!
待莳婉一路赶来,见到的便是此人倒在血泊中的场景,鲜血淋漓,屋内的好几件东西都沾上了血红的颜色。
她暗道不好,迅速站定、跪下,动作一气呵成,“大王。”眼下的场面好似又将她扯回了牢中,恐惧作祟,哪怕一再克制,身子依然还是小幅度地颤抖着。
江煦瞧着,倏地哂笑出声,“怎么?”
“你是觉得,本王也要杀了你吗?”
莳婉强撑道:“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
不敢,又是不敢!
月色皎洁,悬挂夜空,须臾,悄然攀上窗棂。
江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底难辨喜怒。
耳畔响起的明明是有些绵里藏针的话语,此时,他却有些不合时宜地晃了神。
忽明忽暗的烛光在莳婉的脸庞上轻轻摇晃着,一双眸子似是蓄着泪,眼睫被沾湿了几簇,跪在地上的影子被光影无限拉长,瘦弱细长,显出几分可怜。
这婉儿......是真的觉得她会被杀了灭口。
意识到这一点,江煦的心情忽地有些不虞,脑海中的思绪,也忍不住发散几分。
灯下看美人,惶恐垂泪,恰如一幅画卷。
但,估摸着她以往在柳梢台时,也是这般巧言令色吧?
伏低做小,靠眼泪,让那些人为其网开一面。
入目,莳婉只是忍着啜泣,静静地跪在地下,纤细单薄的身子,配上那副惶然姿容,落在江煦眼底,竟是......
别有一番韵味。
以至于,他甚至想到了更多——
若是......
若是这回......
她......也求他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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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是网开一面啦~[哦哦哦]
第8章 惩罚 “你有事瞒着本王。”
江煦被这下意识的想法一惊。
他的视线潜意识再度被牵引,落于莳婉身上。经由女子发髻间,因着慌张奔来而凌乱的发丝,游走至她强忍惧怕,时有波澜的胸襟处,而后一路往下,刮过她整个人。
这样强烈的、带着攻击性的目光,莳婉自然能察觉。
她不由得匍匐地更低了些,几乎是把大半个身子都覆于地面,“大、大王思虑入微,乃明主,若是奴婢真有异心,蓄意做了什么错事,怕是这会儿已经没有机会能和您说话了。”
明主?果然是巧言令色。江煦面色冷肃,“失职一事,是板上钉钉,按理应拖出去打十军棍。”
莳婉心下又一激灵,但也不敢再次耍小聪明,僵持两瞬,见江煦愈发没了耐心,绝望地阖上眼,道:“奴婢罪该万死,任凭大王处置。”
她身轻言微,又被这男人和其手下们防备着,也没有什么能够求饶的资本。方才玩上那么一次文字游戏已是极限,再狡辩下去,江煦定然是会更加重罚。
却不知为何这话一出口,江煦的眼神更加怖人,久不发一语。
这般安静的氛围,惹得莳婉更是惴惴不安,连带着养了十几日的伤口处,竟又兀自疼了起来。
古往今来,越是高门显贵、身份显赫之辈,府邸越是戒备森严。
江煦这样雄踞一方的霸主,她虽是玩忽职守,可也不至于让一介丫鬟钻了空子吧?
但此刻,莳婉不敢再问。
莳婉忍痛时,江煦恰巧正注视着她,女子的脸色骤然变得有些难看,柳叶眉不安地紧蹙。月光如霜,她眉眼间的痛苦更加清晰几分,他瞧在眼底,喉间翻腾的话语忽地止住了。
“......即日起,俸禄减半,且到了亥时你才能离开这个院子,不要再有今日这样的事情。”
莳婉闻言一愣。
比起刘娅然的惨死,这样的惩罚简直是......
简直是有些过于轻了。
仅仅扣除俸禄,俨然像是......刻意要放她一马?
她顿时也顾不得那些旁的,咬牙忍痛,便结结实实磕了个大礼,“奴婢多谢大王!”
江煦语气平和,“你回去吧。”然周身姿态却是相悖。
以至于莳婉甚至觉得,江煦说的这句让她回去的话,其实是想让她回去......好上路。
莳婉立刻起身,行礼一路后退,而后利落地关上门。
直至走出正院,被夜里微凉的风一吹,才找回些理智。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般,飘飘然的,踩不到地。
而且......
江煦竟然就这么放过了她?
一时间,莳婉心里莫名涌上几分愧疚,掺杂着后怕、惊惧等无数情绪,须臾,她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世人皆言江煦睚眦必报,性情不好相与,可这些天朝夕相处,对方无论是为她采买衣服,还是片刻前网开一面,都足以证明,传言不尽真实。
莳婉默默加快了步调,往下人房回。
......
正房内,江煦仍保持着莳婉离开时的姿势。
思绪一路发散,半晌,融于室内带着些淡淡兰花气息的熏香里。
这几日,他的注意力仿佛有些过于停在这个歌女身上了。
这不是件好事。
尽管对方确实并未做出什么出自本意的恶劣行为,但......
吴家既然与幽州勾结,婉儿作为吴家一手提拔的人,又怎么可能全然无辜呢?
兴许是才来济川不久,还在隐藏罢了。
想要他命的人不少,诸如婉儿这样的美人计也不是没有过。
不如过几日寻着机会,就此将人解决了?
不......抑或是将她送回湖州,总归那边的人会替他动手的。
江煦回神,神色稍缓。
桌案上的书页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满庭月色洒进,将他修长的身影斜斜地钉在地上,在明暗烛火下,影子随风曳动。
风动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