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锦棺坊里有灯笼树的树冠遮挡,雨稀稀拉拉地掉, 空气潮湿得似乎衣服都能捏出水来。大白日里, 画师在亭子中点了灯, 叹道:“这样的大雨再下个半日, 便要爆发山洪了。”
先前估计是春宴祭祀的缘故, 这三日的雨量, 都推到今日。白寒露这个说要帮忙的, 却不急不缓。幽昙更是个不操心的, 只顾着抱着白鸳鸯不撒手。白清明也陪着他们坐着,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说着他们在九十九桥镇遇到的麻烦事。
“风绮一族早就将灵魂出卖给了皇族, 风寥寥作恶太多, 终究会有果报。”
白寒露斜眼看着白清明, 眼神很奇怪,“你怎么瘦了? ”
“天热了, 衣裳穿少了而已。”白寒露确认了一下, 想必是这个理, 又去看画师:“画师倒是胖了不少, 人都精神了。”
“托了大白老板的福气, 我才能活到现在。”
柳非银靠在栏杆上, 听他们像三姑六婆一样的拉家常, 看着院外那几近墨色的云, 唉声叹气。
此时的星云湖泊中, 湖泊中的水浑浊地暗涌着, 动物不安地叫着,素星云从木屋里走出来, 风灌入他的袖袍中。他一步步走到湖边, 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有一颗红色的珠子在胸前若隐若现。
他的皮肉好似化成了火焰, 毫无阻隔地将手伸进去要取出那颗珠子时,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
远处柳四小姐正跑来, 这样的天气进山中便是在赌命。她远远地跑过来, 一直跑到他的面前, 一张脸被雨打成了青灰色, 眼睛却依旧灼灼地闪着光华。“星云, 你要走了, 我来送你。”
素星云站在风雨中, 胸膛中的魂珠隐隐地浮动着:“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也送? ”
“你救了那么多人, 他们却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就算只有我一个知道, 也该有一个人送你, 祭奠你。”柳四小姐带着满满的情谊看着他,“赤龙又怎样,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龙。”
多少次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明明出身白龙族, 身体内的赤龙却觉醒。那么多人忌惮他, 怕他, 即使他一个人躲在白泽岭内, 都像是别有用心。只有一个人一直在告诉他, 你是一条好龙。
他轻轻地抵住柳四的额头, 微笑着: “谢谢你, 思思, 我死而无憾了。”说着他拉住柳四小姐的手, 慢慢地走进湖泊中, 走进湖心, 无数的祈愿飘进他们的耳中, 他们身旁飘着一盏盏在水中静静燃烧的荷花灯。
柳四小姐看着这个瑰丽的神奇的世界, 她看到素星云将手插入胸膛中取出红色的魂珠, 正要捏碎时,一股巨大的水流突然涌起, 他的魂珠顿时没了踪影。另一道水流朝柳四小姐袭来, 素星云瞬间化成龙身, 将柳四小姐带出水面。
赤龙盘旋在星云湖泊之上, 只见湖畔上竟站了几个人。遇龙江的素琅琊那个怕麻烦的正蹲在岸边臊眉耷拉眼, 他的肩上坐着个看起来年纪只有七八岁的银龙九公主素无邪, 正吃着糖葫芦。他的哥哥们素卿和素梓桐都是行事端庄的白龙族贵公子, 也不多话, 只是颔首。青龙族一对活泼的双生子素金月和素银月也来了。而赤龙的珠子在一个黑衣少女的手中, 这少女正是他疼爱的妹妹, 西海六公主素渔川。
这些龙掌握着凡间所有山川大河的命脉。
“三哥, 你是不是以为, 兄弟姐妹们都怕连累, 就宁愿眼睁睁地看着你自碎魂珠, 都不愿救你? ”
素渔川走过去, 手放在哥哥沉默的大脑袋上,“现在龙族的后嗣有一半在这里, 天雷打下来, 我们一同替哥哥受着, 如天雷一定要劈死你, 那我们与哥哥同生共死。”
素渔川将那粒魂珠小心地放进赤龙的胸膛, 须臾间, 头顶的雷声越来越响, 众人抬起头, 看到带着紫色电光的雷正劈下来。
这是九十九桥镇的居民听到的最恐怖的雷声, 好似千万只爆竹在天边炸开, 河水汹涌, 狂风怒吼, 一派末世之景。只是宅子周围罩了一层日月之光, 仅仅能守护雷火暂时劈不到民宅。
白清明、柳非银、白寒露和幽昙到了星云湖泊, 只见柳四小姐浑身湿透地站在木屋门口, 仰头看着天空。湖泊上空七八条龙相缠, 首尾相接连成一个球将赤龙围在中间。每一道天雷劈下来, 便有龙鳞一片片地从半空中掉下来。
幽昙一看, 挽起了袖子, 兴冲冲地道:“吾辈也来帮忙。”
只见幽昙脚下生出朵朵昙花, 他踩着洁白的花一步步地走到龙群的中心, 一朵硕大洁白的昙花绽放开将龙们包裹在花心中。天空落下的龙鳞减少了不少, 洁白的花瓣簌簌而下, 美妙的花香铺天盖地。
突然一道光柱从白寒露的头顶直飞冲天, 彼岸花的魂珠在半空中碎开, 一朵妖冶的彼岸花徐徐盛开,那花心中花神长溪如赤子蜷缩在花瓣中, 洁白的身体上只披着如缎般的黑发。
他徐徐张开眼睛, 看了看白寒露等人, 又看向半空中的昙花, 哼了一声:“多管闲事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笨。”
长溪身形一闪消失在花心中, 花朵盘旋在群龙之上, 轻轻地拢起花瓣, 与昙花一同将所有的龙神们密密匝匝地包裹在花瓣中。昙花与彼岸花的花瓣相互交织在一起, 密不透风, 雷更狠地劈下来, 都撼动不了分毫。
雷劫降下整整一夜, 便悄然散去。整个九十九桥镇被大雨冲得一片狼藉, 可没有人知道, 曾有一位龙神在此渡劫。
辛玖和君翡守护了百姓家宅一夜, 伤了元气。虽有两位花神的庇护, 龙神们也遍体鳞伤, 要修养百年才能恢复。不过这百年对他们来说,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柳四小姐一夜之间看到了太多的真相, 第二日回家, 她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写亦真亦假的志怪故事。她写得废寝忘食, 到了深夜都不肯睡。
这个夜里, 一阵熏风吹开她的窗, 她抬头, 看到素星云正负手站在窗前, 看着庭前盛开的花。
“你可大好了? ”
“好了。”素星云不看她, 好似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之前春宴上, 你放了河灯。”
“没错啊。”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素星云微笑道,“以后,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柳四小姐一怔, 有些不可置信地垂下头出神, 侧影落在纸上, 温柔的一笔。
以后, 年年有今日, 岁岁有今朝。
春宴过后, 白寒露等人便走了,长溪已是自由身, 要回冥界一趟。幽昙虽然不舍得他, 也只能跟着去瑶仙岛等他重聚。
白清明和柳非银也起身回风临城。
来时不觉得有什么, 离开时这九十九桥镇的一草一木都变得熟悉且亲切起来。他们走到山口处, 望着远方依旧平静祥和的小镇。白鸳鸯看到师父站着久久不动,过去问: “师父你在看什么呀? ”
“九十九桥镇真美呀。”白鸳鸯一脸懵懂地跟着他站在那里, 美是美, 但也很平常呀。这里哪有风临城的大气磅礴呢。
柳非银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走了, 下回再带你来。”
“这次怎么说也是, 我来带你回去吧?
”柳非银决定耍赖, 他相亲被扣下的事, 回去可打死都不能认。
“差不多吧? ”
“差多了!
”二人将一切抛在脑后, 踏上了归程。即使不舍得也没关系, 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后会总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