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欢。”
  君翡丝毫不介意铃兰靠着自己, 高高兴兴地说,“我外公家的后山上有一片竹林, 春雨过后满山都是竹子的气味, 此时的春笋味道也最鲜美。”
  铃兰坐起来, 摆了个妖娆的姿态, 露出雪白的颈子, 娇声道:“小哥儿, 先莫说春笋了, 你看天色已晚, 是不是该就寝了?”
  “不晚, 酒还没喝, 炙肉还未吃。”
  “可这天寒地冻, 外头真是冷煞了人……”
  君翡将一个火炉推到她身边,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 接着道:“这炙肉是我表哥从山上抓来的冬眠的蛇, 肉脂饱满, 最适合烤炙……对了, 扇灵是要修炼的吧, 你们吃肉吗? ”
  “不吃。”
  “那平日里什么都不需要吃么? ”
  “天地日月之精华就够了。”
  “除了修炼还做什么? ”
  “什么都不做, 只是闲着而已。”
  君翡“啊”了一声, 像是个初入学堂的学生, 满脑子都是好奇的想法:“不用吃, 也不用喝, 整日闲着, 活一日和活一百年是过同样的日子, 你不觉得枯燥吗? ”
  铃兰怔怔地道:“枯燥? 我倒是第一次听人说做妖精枯燥的, 人类不是都想要长生不老的么?”
  君翡笑得前仰后合, 手指蘸了酒, 在案上写了一个“人”, 对铃兰说: “你看这个字, 一撇一捺,看起来像什么?”
  “两条行走的腿。”
  “对, 两条匆匆忙忙行走的腿。人的寿命太短了, 所以一生下来就要匆忙赶路。要匆忙长大, 要匆忙成家立业, 要匆忙地养育儿女侍奉父母, 又匆忙地老去。人类想要更多的时间去感受人世间的万物, 而不是闲着, 枯燥地过日子。”
  “那闲着要怎么办呢? ”铃兰觉得有些怅然, 叹息道,“我们本来就是闲着的, 扇灵脆弱, 遇到这种不珍惜的主人, 也是朝夕不保。”
  君翡一笑, 好看的桃花眼弯下来, 像盛满了春水:“那就有歌当纵歌, 有花直须折, 随心吧。”
  院中的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纷纷扬扬的鹅毛。
  铃兰想到这一百年混混沌沌的,只是虚度, 竟什么都没留下, 有些说不出的寂寞。她拿出烟袋, 凑到炭火旁点燃, 懒懒地抽起来。她抽一口, 送到君翡唇边, 哄道:“烟是好东西, 来尝尝。”
  君翡好奇地尝了一口, 呛得狼狈咳嗽起来。铃兰捉弄了他, 笑得一脸顽皮。
  这夜本来是要报恩的, 她也给忘了。第二天再来报恩, 君翡大方地说, 以身相许就算了, 我好吃, 你有什么拿手菜?
  报恩这种事也没有强买强卖的,要恩人觉得开心才好。
  铃兰哪有什么拿手菜, 她是扇灵, 天生惧火,又不用果腹。不过为了报恩, 她消失了数月, 再来时已能烹制出一桌佳肴。
  君翡吃得眉开眼笑, 铃兰从没见过男子这样笑, 千树万树桃花开,让她一颗心都跟着柔软下来。
  铃兰做扇灵是要庇佑家宅的, 家中有灵便平安, 那次若是撕了她,那纨绔子家中也是要走十几年霉运的。之前她兢兢业业地镇宅, 如今她有了去处, 也不常在家待着了, 入夜就去找君翡。
  铃兰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 也喜欢看他笑, 所以日日都来。她却说: “我一个人, 日子过得太乏味了, 不如来看你。”
  “每日没什么事做, 的确是乏味的, 不如等天气暖和一些, 你同我去游湖抓鱼吧。”
  “抓鱼? 为何不去集市上买?”
  “当然是因为有趣。”
  铃兰不懂抓鱼有什么趣味, 于是山上披了新绿, 湖中波光潋滟, 君翡挽高了裤脚站在水中, 手里拿着鱼叉紧紧盯着水面。铃兰则轻盈地站在水面上, 看着他叉鱼时异常专注的样子, 忍不住也跟着紧张起来。
  后来铃兰止不住地后悔, 那日不该陪他出来抓鱼, 最好是不要出门, 可后悔是最没用的, 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后悔也只是后悔。
  君翡捉了几条鱼, 二人便去山石后一块空地上去烤, 刚生起火, 就听到湖边传来“咚”的一声落水声。
  君翡叫了声“不好”, 跑出去一看,湖边留着一双绣花鞋, 水中荡起好大片的涟漪。
  君翡二话没说,一个猛子扎进湖中, 不多会儿便将个昏死的少女捞了出来。
  早春的湖水冰凉刺骨, 君翡连忙将少女抱到火堆边, 也顾不上男女之防, 挤压着她的腹部, 少女吐了几口水才幽幽转醒。
  少女是看不到铃兰的, 一睁眼看到湿淋淋的少年郎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想了想也知道是他救了自己。
  君翡松口气, 道:“好好的, 为何要寻短见?”
  少女拢着身上的衣裳坐起来, 直愣 愣 地 盯 着 他 , 倒有 几分 洒脱地道:“自然是活不下去了, 才寻短见的, 恩公姓谁名谁, 家住何方?”
  “君翡, 城北宋家。”
  “可曾婚配?”
  君翡一愣, 心想坏了, 莫非又一个要以身相许的
  。少女看他反应, 了然地点头:“恩公, 虽说是为了救人, 但也孤男寡女的戏了一场水, 我失了名节,又要报恩, 只能嫁给你。救人一时, 不如救人一世, 恩公你就从了我吧。”
  “这可不行, 我以后要娶个心意相通的姑娘的。”君翡指天立誓,“这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就这么算了吧。”
  “好, 那我不逼你, 我也不死了, 等着与你心意相通。”
  平心而论, 君翡并不喜欢娇滴滴的大小姐, 这姑娘的简单干脆是对了君翡的胃口的。不过君翡晚熟得很, 别人在他这个年纪屋里早就有了通房的, 他却只知道书中的颜如玉, 对未来的妻子的标准也模模糊糊的只有“情意相通”四个字。
  铃兰是认识这个姑娘的, 好巧不巧正是他主人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她主人虽说喜欢去花楼捧琴娘, 却是从小就喜欢这个未婚妻的。只是她这个未婚妻却像中了邪一样, 整日闹着要出家, 婚都来退了几次,却因为主人死活不同意, 就被两家劝下了。
  在铃兰的眼中看来, 这姑娘虽音容兼美, 却没什么笑模样, 整日硬邦邦地瘫着脸, 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是一个怪胎。不知道家中那个纨绔子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一样。而那姑娘也有趣, 不想嫁人去跳湖, 没死成就赖上了君翡。
  铃兰入夜来看君翡, 发觉君翡的屋檐下, 她坐的地方换成了那个姑娘。她隐去了身形, 静静看着他们。
  君翡是很震惊的, 问她:“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爬树来我家, 传出去多不好。”
  姑娘坐得稳稳的, 像一座山, 盯着他问:“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君翡叹气, 觉得这姑娘长得这么周正, 怎么像个痴汉般, 疑惑地道:“你这个年纪还没许人家吗?这么急着要嫁人?”
  “我跟一个人是指腹为婚的, 可是我不想嫁给他, 所以想要出家的。可我爹娘说, 我要出家的话,他们就一根绳吊死在房梁上, 所以我就去跳湖。”姑娘虽然是很苦恼的口气, 脸上却依旧没任何的表情,只是说,“后来你救我上来, 我看到你就不想死了, 不如嫁给你算了。”
  君翡听着都觉得惹了大麻烦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低头吃盐水毛豆。姑娘看他吃毛豆, 也跟着吃毛豆。
  等那姑娘走了, 铃兰才现出身来, 对着那一堆毛豆皮笑个半死。“你知道许平安是谁?”
  君翡托着下巴, 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 老实回答:“你的主人呀。”
  铃兰笑着说: “那个爬树半夜来找你的, 就是我主人许平安的未婚妻, 辛玖儿。”
  君翡顿时呆若木鸡。
  之后辛玖儿就熟门熟路地来了,铃兰每次来, 都看到辛玖儿占了她坐的地方。她隐去身形坐在墙边的石榴枝上, 看君翡拿她没办法苦笑的样子, 一双翠羽般的眉讨好地垂下来, 少年郎的眉宇间有了无奈,而那无奈也变得生动起来。
  铃兰看到君翡从发愁到一个人捧着脸傻笑, 再到看到辛玖儿就脸红得不敢看她, 连那笑容都变成了春风化雨, 让她看了却心里微微发酸起来。
  原来喜欢这种东西, 强求也能强求来的。原来是可以强求的呀。
  铃兰看着看着就有了心结。
  (六)
  这个夜下了一场雨, 石榴花鲜红得落了一地, 铃兰撑着伞来。君翡好久不见她, 也是喜悦:“铃兰小姐, 你好久不来了。”
  “是啊。”不, 我每天都来, 坐在那株石榴树上
  。“铃兰小姐, 我想要成亲了。”
  铃兰看着他的脸, 觉得这笑容可真好看啊, 她却悠悠地点燃了烟,漫不经心地问: “哦? 什么样的姑娘? ”
  “……你见过的, 就是辛玖儿,她那个人真是怪得很。”
  “怪你也喜欢? ”
  “喜欢。”君翡痴笑,“她很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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